2026年11月02日 星期一
鹧鸪天·咏“水汪汪” 秋天第一炉茶(中国画) 步入感知的潮涌 透明的人 滋养心灵的精神食粮 从陈皮到老陈皮
第15版:夜光杯 2026-11-02

步入感知的潮涌

何雨阳(华东师范大学)

作为一场足够动人的演出,伦敦交响乐团演绎的肖斯塔科维奇《d小调第五交响曲》呈现出了一种可以直接被身体知觉体验到的复杂性。聆听这一曲交响的过程如同步入感知的潮涌:感官在直面声场打开时候仿佛崖壁,而音乐是涌动的潮汐,在感知之崖上刻画出不同痕迹。

在第一乐章中,弦乐的附点节奏是一种线状的锯割,铜管是点状的刺突,而一声突如其来的大镲则彻底穿透了感官之崖的表面,砸下了很难磨灭的深深凹痕;而后乐曲转入较为平和的段落,之前在感官之崖上留下的各种痕迹也开始慢慢变淡,有的刻画甚至变得不可辨,第一乐章就是在这种淡化与修复的过程中结束的。

第二乐章的开头部分显得暴虐且戏谑,小提琴的滑音如指甲刮过黑板,在我的感官之崖上留下了一道极不和谐的抓痕。紧接着木管以一种稍显稳定的演奏重复了类似的旋律,将这道不和谐的抓痕修得温和圆润,但低音木管和弦乐拨奏又重新刻画了这道抓痕,让它断续阻塞如同虚线,重新变得不和谐。旋律被不同的乐器反复演奏,而这道痕迹也不断地在流畅与不和谐之间切换;矛盾感和不稳定感由此产生——偶尔的和谐的行进都是值得怀疑的了,因为它马上会被下一遍的不和谐和阻塞替代。

与第二乐章流畅与不和谐的交替对比不同,第三乐章对差异的调配更加微妙。这种差异在很多时候甚至谈不上对比,感官之崖上的划痕变成了无数条复线而难以辨识轮廓;这些复线最终被汇入了一个整体性的声浪的起伏,杂多中包含的丰富性被取消了,“多”化为了“一”,但这种“一”同样不是和谐稳定的。在第三乐章的结尾处,震颤的幅度开始变得微弱,竖琴借助其独特的音色给出了一种稳定的肯定性陈述,成为了先前震颤的旋律线无法对抗的某种断言般的存在——而这种存在仿佛成为了第四乐章的某种先导。

竖琴精美却不可对抗的肯定性存在在终乐章中,最终演化为了齐奏和打击乐几近独断暴力的陈述。弦乐在高潮处连续反复了三个极大音量且有打击乐和铜管伴随的下行乐句,在我的感官之崖上用声音的力度造成了绝对大的划痕;它以一种肆意横流的力量吞噬了此前所有的矛盾、杂多与震颤,吞噬了所有的不协和性,但同时也吞噬了所有的丰富性。最终乐曲抵达了终点,但一切矛盾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不容置疑的齐奏和打击乐替代了——结合肖五的创作语境,这样的结尾很难说究竟是光明还是悲哀。

在感知的潮涌中,不同乐器、不同声部的起伏不断地争夺和调配着我的知觉注意力,突然出现的铜管强行把我的注意力从弦乐中夺走。梅洛-庞蒂所谓的“退至视域边缘”在此处得到了通感式的延伸,铜管对我听觉注意力的夺走就是让钢琴和弦乐退到了知觉域边缘。

在音乐面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聆听,不由自主地“抱紧”自己,以便归入一种更大的存在的起伏之中,而这种存在的起伏便是音乐本身的呼吸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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