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

张君亭

那年，我亲爱的父亲、母亲双双因病故去，只剩下了孤苦伶仃的我！那一年我刚满十四岁，于是跟随本村的邻居，辗转到黑龙江双鸭山林区，投奔最亲近的姑姑家，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多。

林区是大异于山东老家的一个别样世界。在这里，跟姑姑邻居家的孩子上山采木耳、挖山菜、打柴、摘野果子、采蘑菇，现在想来颇为有趣，也确应是有趣的，而在当时，我却并未感觉到多少快乐。邻居家的孩子无忧无虑，兴高采烈的样子，更是让我哀伤不已。

倒是有一种小花，至今让我魂牵梦绕。这种小花，本地人管它叫作冰凌花——这名字是多么美丽！

东北的春天，依然是冰天雪地。冰凌花就生在这样的雪地里，要知道，这时候连山上的松树尚在瑟缩着。经过漫长的冬季，忽然看到雪地里的冰凌花，春天的消息猝然而至！

冰凌花，高只有十几厘米许，在严寒凛冽的季节里，竟然长得娇嫩无比！碧绿碧绿的叶和茎，青翠欲滴，晶莹剔透，如同翡翠一般；有的叶和茎略带红色，犹如温润的红色玛瑙；它的顶端，灼灼地开着一朵黄色的小花；没有风的时候——亭亭玉立，有风的时候——摇曳婀娜；如是清日朗朗的中午，白雪、绿叶、黄花，愈加醒目好看，尤其是那花朵，形状似向日葵花朵的样子，只是太小了些，只有硬币般大小，金黄金黄，在寒风中，在雪地里，显得是如此耀眼！

第一次见到冰凌花，我不由自主地被它惊呆了，之后，常常独自在雪野中流连忘返，有时折上一两枝，养在瓶中，细心呵护。因为我时常对着它遐思良久，受到姑姑一家人的尖刻嘲讽。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啊？他们哪里知道我内心的悲苦？！父母早早地去世，于尚年少的我来说，该是多大的不幸！我没有了所依，失却了暖情，一向学习成绩优秀的我，本该在学校里继续求学，却无奈只能辍学，使得我人生的道路彻底地断掉了，我少年的希望和梦想化为乌有。

投奔姑姑家有一年多了，姑姑一家早已明确表示拒绝接受我，并早已很是不耐烦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能再往哪里去？这一年里，我受到了无尽的屈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维护自己哪怕一点点的自尊。实在地说，我并不以为姑姑家有什么错，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我的到来，确实给他们增加了负担，打破了他们宁静的家庭生活，人都是有些自私的，在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引起一个家庭对外本能的排斥。我想，如果不是我，换成另外一个孩子，姑姑一家也会如此。如果我投奔的不是姑姑家，而是别一个什么亲戚家，那一家也会如此。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一点不怨恨姑姑一家人。但是，姑姑、姑父、表哥、表姐、表弟们冷酷态度的对象毕竟是我，他们无情的话语和神态，就像山野里的寒风，凄凉地扫过我的心！

冰凌花生长的环境与我何其相似。冰凌花给了我生命的启示和活下去的勇气——我曾数次想到过死。冰凌花像隆冬的一束阳光，给我灵魂的深处带来一丝的光亮，并愈来愈亮。

我终于决定离开姑姑家。虽说离开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但要真的下定决心，那绝不是容易的！

离开了姑姑家，我的眼前渺渺茫茫，没有任何路的所在。我心里时时地忆着冰凌花，就在这渺茫里，一路踉跄而渐至勇敢地走到了现在，并将继续地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