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中的梯子崖

辛茜

不知什么时候，从青海境内巴颜喀拉山北麓、各姿各雅雪山流出的一条小河，汇聚高山泉水，流过羌塘草原，经过星宿海、鄂拉山后，又挽起大通河、隆务河、湟水河，告别三川谷地，来到绝壁对峙的晋陕大峡谷，硬生生将晋陕大地一分为二，也铸就了它势不可挡的奔腾之势。然而，当水流抵达峡谷南端，河道骤然狭窄逼仄，形如门阙，人称“龙门”。咆哮而来的黄河水在此受阻，顿时左奔右突、横冲直撞，掀起滔天浊浪，使两岸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苦苦挣扎。

面对桀骜不驯的黄河，上古时期，舜帝在崇部落首领鲧治水失败被诛后，命其子禹继任治水。禹是中国历史上最早信而有征的英雄，集豪情、智慧与坚韧于一身。他吸取父亲“堵”水失败的教训，改“堵”为“疏”，率众顺应黄河水性，劈山引流、疏通河道，用十三年心血平息了水患。

治水途中，禹在一处岔道前停下了脚步。眼前有两条路，一条向西通往陕西黄龙山下川，另一条向东直指河津龙门。面对未知的山势水情，禹一时迟疑不决。情急之下，他顺应地势，带领众人正欲向黄龙山山路。或许是禹一心为民的赤诚感动了上苍，就在民夫们抡起石斧、挥动石镐劈山开路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啼鸣。众人循声仰望，只见一只不知名的巨鸟正盘旋于半空，久久不离。

禹心头一亮，挥手放弃西路，转而往东开凿。大鸟也似心领神会，展翅而去。待人们开凿至龙门才知，往西开凿是山套山、岭连岭的远路，艰难费时；向东开凿至约2500米，便可疏通出口，天宽地阔。

历经四载苦战，禹终于劈开了最窄处仅38米的龙门山口。自此，黄河挣脱束缚，尽情奔涌，向东入海。后人感念大禹的功德，将龙门尊称为“禹门”，并修筑了“大夏禹王庙”世代祭祀。而为了铭记那只指点迷津的神鸟，人们将当年那条岔道，唤作了“错开河”。而鲧的失败和禹的成功、“堵”与“疏”的鲜明对比，也成了中华文明中“因势利导、顺应自然”哲学思想的重要源头。

历史的长河总让人荡气回肠，心生感喟。北魏时期，迁都洛阳的孝文帝拓跋宏来河津巡视。他见此地与汾渭平原衔接，西临黄河天堑，战略地位极为险要。又见峡谷两岸悬崖峭壁宛如屏障，既可俯瞰水面与对岸动向，更可扼控黄河龙门渡口，便命人在千仞绝岩之上开凿石梯，于峭壁之巅筑起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屯兵要塞——倚梯城。

不忘朋友嘱托，我带着万分敬慎把自己的一本散文集《海心山》放在倚梯城图书室的展柜上。不由得想起，脚下这片土地，正是西汉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司马迁儿时生活的地方。

司马迁出生于史官之家，受父亲司马谈影响，在博览群书中度过了清幽自在的少年时代。十岁时，司马迁随父来到长安，师从名儒孔安国、董仲舒，学习法律、礼仪、天文、地理。长大后又听从父亲之命，怀抱远大志向，游览锦绣山河，了解民情风俗，采集民间传闻，陶冶性情。

公元前91年，受“李陵之祸”牵连，司马迁身陷囹圄，遭受奇耻大辱。然而，这位铁骨铮铮的史官并未沉沦，反而如开凿倚梯城的硬汉，在孤寂中忍辱负重，心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宏愿，心无旁骛十四年，终将上至黄帝传说，下迄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三千余年的浩瀚历史，熔铸成中国史学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成就了中国正史典范，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

不同于以往以时间顺序叙事的编年体，司马迁的《史记》最高明、动人之处，在于以人物传记为核心，赋予了历史人物鲜活的性格特征，并以极富文学表现力的书写，表达了自己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独立而深刻的见解。同时，司马迁广泛搜集古籍、碑刻、口述资料，反复考证、尊重历史、追求真实性的精神，也为中国散文的创作与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对司马迁来说，《史记》是生命，是直击人类灵魂的抒写与历史缩影。他写思想家老子、诗人屈原、悲欣离合的英雄；他写越王勾践的隐忍、残疾将军孙膑的不屈、胯下受辱的韩信、年轻的大将军霍去病。他高度评价农民起义的领袖陈胜、吴广，对被压迫的下层人物给予深深的同情。他创造的大量成语典故，影响着汉语的表达体系；他极为讲究、优美的叙述，描绘重大事件的史诗性特征，形成了独特的叙事美学。他把古代文献中过于艰深的文字，改写成了比较浅显易懂的文字。他让贯通严肃历史的人物和情节，变得生动活泼，耐人寻味。

风清凉无语，仰望苍天，一只飞鸟在浩瀚之宇翱翔。不知它是否上古神鸟后裔，不知它是否目睹桃花谷盛开的桃花、杏花、海棠花，安慰过凿山开路、吃尽苦头的壮汉，又是否见过疲惫至极的他们，喝过一捧清泉水，吃过一碗杏仁面。

离开倚梯城，千年栈道渐行渐远。我庆幸自己拜谒过黄河源头巴颜喀拉山顶的白雪，欣赏过黄河上游如玉的河面，聆听过黄河边灰鹤的鸣叫。而今，又能在千仞万壑之上、先贤出生之地，感受“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体会司马迁这位文学巨匠的绝世才华、发愤著书的生命意志。

雨后，河面深沉，蓝色云雾在山谷间蔓延，两岸山川草木青翠靓丽。大地总是这样，以生生不息，沉默有力的本性鼓舞人类。人类又总能以固有的精神气质，为后来者提供滋养，使每位有志者都成为一粒饱满的种子，扎根泥土，结出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