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林
烤馕在我的心中,不仅是新疆的美食之一,更是一种强大的文化符号,流动在边关人的血脉里。
第一次吃馕是在帕米尔高原。那天,我骑马执勤归来,身体极度疲惫,饥肠辘辘,突然,一股麦香味裹着寒风飘来,循味发现,前方有一户牧民的蒙古包旁正冒着青烟呢,只见一位壮实的塔吉克族男人,头戴吐玛克(帽子),正弓着腰忙碌地制作馕饼。打馕的人叫热合曼,房子就在连队附近不远的地方,平日里与连队来往较多,他家里有人头疼脑热时,都是到连队找医生看病的,与连队关系真是情深意切。
见我们到来,满脸褶皱的热合曼直起腰大声说:“边防军,辛苦了,快吃馕吧,热着呢!”说着,他将一个热馕三下五除二掰成许多小块,分予我们共享。刚出炉的烤馕,外皮焦脆,内里松软,轻轻咬一口,醇厚的麦香瞬间便氤氲在肠胃里,再喝一碗高原人的茶水,一路跋山涉水迎风冒雪的疲劳顿时全消,身体渐感轻松,感觉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美食。
此后,连队在院内也垒了一个馕坑,专门请当地打馕师傅现场指导,手把手地给官兵传授打馕技艺。时间一久,连队兵制作的烤馕花样很多,什么疙瘩馕、油馕、葡萄干馕等,深受官兵喜爱,外出施工、执勤巡逻、完成重大任务时都要带上几个馕,以备途中享用。
忘不了,有一次,我带队去雪山上执勤,途中,车辆突然陷入融化的雪水中,没有动力的车子如荒原上坚硬冰冷的石头,可怜地蜷伏在无边的绝望中。驾驶员急得团团转,几次猛踩油门试想将车开出却无济于事,荒凉的高原上不同于山下,几十里地域是没有人住的。我们只能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待救援。为了增强肌体里的热量,便把随带的馕饼掰成小块,大家喝着雪水,慢慢咀嚼,馕饼在齿间化开,香气温馨,驱散了内心的恐慌,四个小时后,终于等到一辆卡车路过,把我们陷入冰河的车拖出,当时那份感动,无法用言语表达。馕,是我们在困苦中战胜困难的“精神营养”。
在风雪边关,烤馕不仅是食物,更是军民情深的纽带。每次执勤巡逻中在边境一线群众家里休息时,他们总会无私地把金黄的馕饼拿出来,放在桌上,边掰着馕块,边说着动情的话,“你们辛苦了,吃块馕,身子会硬朗些,走那么远的路就不会饿肚子了。”那时,我们这些边关人平静的心里会涌起巨大的波澜,再寒冷的高原总感到身体里有一股滚烫的暖流,很是温暖。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连队馕坑的烟火从未熄灭。新兵来了,老班长会教他们怎样和面、摊面、盖戳子打馕,把边关的坚守与担当,融进香味十足的烤馕里。老兵复员时,连队还为每一位老兵带上几个色泽诱人的烤馕,那是路途上的干粮,也是边关人的精神与记忆。
我家小区门口有一打馕店,每次路过,香味诱惑我停下脚步去买一个热馕,边走边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的馕香在舌尖层层散开,不等回到家,一大块馕便让我吃完了。如今,家里茶几上经常有馕饼堆放,想什么时候吃便随意掰块吃,没有馕的日子是寂寞难熬的,有馕的日子是快乐充实的。久而久之,竟有了“三天不吃馕,肚子就会响,一月不吃馕,心里会发慌”的感觉。一块小小的烤馕,平凡无奇,却陪伴我走过边关的日日夜夜,把坚守与信念写在雪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