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0日 星期一
青艾插窗棂 不知 认亲癖 到海里去 阅文悦己 布鲁日沉睡的上海人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8-09

到海里去

高明昌

很早之前,海边村人碰头了,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开口的第一句便是问话:到海里去哇?被问的人,也从不转弯抹角,回答总是“去”。这不是接头的暗号,所以都会在明亮的地方,说着明亮的事情,几时去,捉什么鱼,什么虾,什么蟹;带什么网,带什么钩,带什么篓。就像一场美丽的奔赴,双方就开始准备家什,等着日子,等着时间。即使那天温度达到三十七摄氏度,或者冷到路上都结了冰,也会去的。大家明白:海永远会接纳并时刻准备着。海是夏天有夏天的鱼,冬天有冬天的虾,蟹也是,从来不缺海货,缺的是去海里的人,以及人的胆气与计谋。

父亲从来没有错过去海里的机会,冷到出门就缩头缩颈,脚趾头都失去了知觉,涨潮的海水,到鱼塘下的是大大小小的冰块,父亲还会去海里。海里的苍鹭,飞得快,像飞机;个子大,也像飞机。父亲说苍鹭只能看不能捉。父亲指着头顶飞过的鸟儿,说着它们的名字。他说到大海里来,一半是看海,一半是看鸟。我说嗯。到今天为止,我在别处看见天空的鸟儿,大概知道这是从海里飞过来的,这与当年无数次看鸟的经历大有关系。我们回来了,父亲脸上都是喜乐的神情,他觉得带着年少的儿子看海,捉到海货的意义很小,但看到大海的意义很大。

我确实从父亲那里学到了点本事:抓鱼要跑在鱼的前面,将手罩在鱼眼上,鱼就不吵不闹了;抓鳗鱼,不能张开整只手,而用食指和中指相互对夹;捉青蟹,手指要全部张开,要从后面扣住青蟹的脊背;捉螃蜞,一定在雷雨过后的上半夜,而且天气一定有点闷热;钩蛏子,钩子要一米长,钩子的尖尖,要浅要钝,否则会钩碎蛏子肉的;捉土贴(黄泥螺)要去黄泥多的地方,那里的土贴肚皮里泥土很少。都是小技术,但不看不练,永远不会熟悉,自然捉不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去了海里后,我终于明白:无人指点的摸索,要么自己吃力,要么收获不大。

父亲撒网捉鲻鱼了,我首先做的是悠然的看客,其次是要下手帮衬,帮助父亲把捉到的鲻鱼放进鱼篓。父亲撒网时,专注地盯住水面,眼珠子不动一下,他让我看见并明白,如何判断水里面有鱼,就看水面的动静,水线凸起,水线很粗,水线有射箭的速度,水下面就是鲻鱼。鱼有多少,鱼的大小,都能从水线里看出来,学会看水线需要反复验证。我当时还没有力气撒网,但我知道了注意事项,一件事情要做得让自己满意,必须找到做事规律一二三,这样会事半功倍。

其实在去海里的路上,父亲已经说了很多捉鱼的要求,与我在教室里读书一样,总能学到新的知识,而到海水里捉鱼捉蟹,就等于在用实践结果证明所学知识是否有用。它们前后的顺序不能颠倒,颠倒了,就要用更多的时间去证明,这会浪费很多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精力去支撑,至少会增加去海里的次数,同样影响到捉鱼的多与少。所以,去海里之前,我会对父亲说:阿爸,你把捉法说给我听一下。父亲这时候会认真讲述的,但一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父亲的表述带着泥土气味,带着海水咸味。这是符合父亲身份的。他喜欢做事,不喜欢说理。

我有时一个人去看海,这也是无奈,父亲走了多年了。看滩涂,我隐约感知,望不到边际的瓦楞般泥土,在我面前,特别像当年仓库场放电影的银幕,大小差不多,颜色差不多。父亲在海里东跑西颠的影子,因为月光的斜射,在银幕上一晃而过,却一直镌刻在我心底,今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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