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0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至亲时刻 藏在扉页的永恒 紫色的夏天 到这个童话世界来吧 纸上云烟山中人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8-09

纸上云烟山中人

林在勇

第一次见庞飞,是朋友王朝引见,观赏了他画高僧的图册。那种画百人而绝不雷同,造型于人神之间,出韵于唐宋之上的功力,确实让我一眼惊奇。再看他本人,仿佛也就一个凡夫俗子的模样,压根也没把自己当什么大画家,这确实让我觉得遇见了一个活脱脱的高人吧。

他就是个山里走出来的陕南汉子,到了上海,还是山里人的那副心肠。有一回他从安徽灵璧回来,风尘仆仆的,说石头是从大卡车上一块一块淘来的,“又累又乐!”那语气,不像个画师在谈雅玩,倒像个孩子在显摆新得的宝贝。这份真率,不是修养出来的,是骨子里带来的。

庞飞从大巴山里走出来。小时候常给来写生的画家带路,哪条路好走、哪家饭好吃,他门儿清。就这么年复一年跟着看,山水画的种子就埋下了。后来他在深圳做老师,等学生放学走了,把几张课桌拼起来画画,画到深夜。床底下藏一块小木板,晚上抽出来当画案,生怕吵着别人。这些经历,旁人听了觉得苦,他讲起来却全是乐子。他常说自己是“南腔北调人”,从陕南到厦门、广州、深圳、杭州,最后落脚上海。可无论走多远,他画里那股子大山的魂魄,从来没丢过。

看庞飞的山水,远看像一团墨,混沌沌的,山不是山,云不是云;走近了,却又仿佛能感到山里的风在动,水汽在蒸腾。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说他画里有种“空濛感”“尘埃感”,这说法雅致,我倒觉得,那就是大巴山早晨的雾气,是山间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气息,被他用墨色留在了纸上。他钟爱沈括《梦溪笔谈》里“败壁张素”的说法——“随意命笔,默以神会,自然境皆天就”,说白了就是让笔墨自己生长,别太拿劲儿。他的泼墨正是如此,水、墨、彩在纸上自己打架、自己和解,出来的效果常常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这跟他的为人一样,不端着,不装腔,让事情自然发生。

所以当庞飞忽然画起人物来,我一点也不意外。山水画得好好的,偏要去碰人物画这个硬骨头,圈里人都说“需要很大勇气”。可他自己说得轻巧:“既然看不到好玩的,我不会自己画嘛!”这种话就真像他这般人说得出来的。他画布袋和尚、画钟馗、画和合二仙,笔下的神仙没有架子,不摆法相。钟馗蹲马桶、童子堆雪狮子,都是他从画册里翻出来的老故事,别人看了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他却惦记着,非要自己画出来不可。他的禅意人物没有枯寒萧瑟,只有活泼泼的真和善——这就对了,一个成天嘻嘻哈哈的人,怎么可能画出苦大仇深的佛?笔墨骗不了人,你是什么样的人,画出来就是什么样的画。他的人物画里有齐白石的直白、关良的拙味、丰子恺的幽默,但说到底,还是庞飞自己——那个看见有趣的事就忍不住要动手画下来的山里人。

庞飞说,他希望自己的作品“经得起推敲”。这话从一个成天笑嘻嘻的人嘴里说出来,倒让人格外当真。他不是那种一挥而就的天才型画家,他的画里有反复的打磨,有刻意的经营。但他高明的地方在于,打磨之后还能让你看不出打磨的痕迹,只看见满纸的云烟自在。就像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可你要真了解他,就知道他对朋友的体贴、对前辈的尊敬、对艺术的较真,全是实打实的。朋友说他“粗中有细”,我看是“真中有深”——那层“真”不是浅的,是经得起往里走的。

有艺评家说庞飞的画是“当代水墨的上海样本”。我倒觉得,这样的评价太当代了,样本不样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人人都急着给自己贴标签的时代,庞飞好像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就是画他想画的,从巴山画到太行,从泼墨画到奔彩,从山水画到人物。画里有他走过的路、爬过的山、交过的朋友、喝过的茶。一个从大巴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能把大山的魂魄带到上海,又让海派的氤氲润泽了笔墨,这本身就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他的画室里挂着一幅字:“四海皆兄弟,三人有我师”。前一句豪气,后一句谦逊。我觉得这就是庞飞——既有山里人的磊落坦荡,又有文化人的清醒自知。画如其人,这话用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套话,用在庞飞身上,是实话。我最近和他说,他外祖父林曦明画水牛,他不妨跟我们去新疆画黄牛,去西藏画牦牛,反正他也属牛。青灯不负苦耕人。牛人的路,还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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