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自华
2017年上海书展,暑气未消。我挤在人群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直奔西坡先生《汉书下酒》的签售摊位。我喜欢西坡的文章——写美食,写书缘,写往事,笔下总有一种温润的力道,不疾不徐,尤其是其文字严谨,叫人读了便放不下。他素来低调,这样的亮相机会,便如暗夜里忽见萤火,岂容错过。
我到得最早,排在第一个。周遭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我的心只系在那本尚未签名的书上。忽然,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当真是“闪”,带着一种画家特有的轻捷——原来是本书的装帧设计师王震坤先生。他戴一顶寅次郎式的礼帽,清瘦如一根经霜的竹,立在西坡身旁,便添了几分画意。
几个月前,西坡在“夜光杯”上写过一篇《渡边一瘦》,专道王震坤其人。“渡边一瘦”是网名,因他住沪西曹家渡,又生得瘦长,便得了这趣致的名号。文中说他的画风渐变:“线条由拘谨而松弛,色彩由朴素而丰润,布局由饱满而克制。”我读时便想,这样一位画家,该有怎样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签书时,王震坤先生取过我递上的书,却不急着请西坡落笔。他翻开扉页,一边端详我,一边信手勾画起来。寥寥数笔,竟不差分毫——那年的我,瘦削,下巴尖尖的,有人戏说像《渡江侦察记》里的“情报处长”。他画完,又为排在身后的文友国君也绘了一幅速写。杨忠明先生在旁打趣:“书价38元,得了西坡的签名,又添了震坤的画——他的一幅速写,可是价值千金呢。”我捧着书,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又邀请两位先生合影。咔嚓一声,那一刻便凝成了永恒。如今,九个春秋过去了。王震坤先生离开我们也快一年了。那本《汉书下酒》还立在书架上,西坡的墨迹犹新,震坤的线条依旧灵动,画中人还是那年夏天的模样。只是画笔的主人,再也寻不见了。
有时夜深翻书,指尖抚过那帧速写,忽然觉得,画家的眼睛从未合上。他不过是将自己的目光,一剪一剪地,藏进了每一幅画的眉梢眼角里。那些线条是会呼吸的,隔着岁月,依然轻轻地说:看,我曾经这样认真地看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