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首访印 美印会走到一起吗？

张家栋

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主任 张家栋

美国总统特朗普刚刚结束对印度的国事访问，这也是他任内首次访问印度。

特朗普为何此时访印？此行成果如何？为何没能达成贸易协议？美印关系前景如何？本期论坛特请专家解读。

1 接待规格高 成果很有限

问：特朗普为何选择此时访印？主要达成了哪些成果？

答：从特朗普的角度看，一切都是为了选举，所以这次访问一定要在大选前进行。一是要争取印度裔选民。印度裔在美国规模虽然不大，但增长非常快。2016年大选中有87%印度裔美国人投了民主党的票，对特朗普非常不利。二是要有一些好看的协议，以展示外交成果。尤其是印度向美国购买军火的协议，可以帮助特朗普展示政绩。三是要提升自己的领导人形象。特朗普在国内是个总统候选人，饱受政治攻击，出访则可以展现总统形象。尤其是在印度受到的热情招待，将给特朗普竞选活动提供很多宣传资本。

更重要的是，这是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剩下不多的时间窗口。印度总理莫迪已经访问过美国两次，印度一直期待特朗普的访问。此前因为取消或推迟访问印度，特朗普已经让印度吃惊多次。再不去访问印度，实在让特朗普喜欢挂在嘴边的美印战略关系，以及他个人与莫迪之间的友谊，难以自圆其说。

从印度的角度看，一方面，如果特朗普再不来，对印度的大国地位和莫迪个人的强人政治形象非常不利；另一方面，当前莫迪在国内政治和经济方面遭遇一些困难，美国总统的访问可以帮助印度人民党提振支持率，增加企业界信心。

所以，印度给了特朗普史无前例的接待规格，甚至超出了1959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访印。当时，尼赫鲁总理组织50万人走上大街，载歌载舞欢迎美国总统。印度不仅试图以此取悦特朗普，还试图以此宣示印度对印美关系的重视程度。

但这次访问具体成果有限。两国发表联合声明，把美印关系提升到“全面全球战略伙伴关系”层级，签署两份谅解备忘录和一份合作意向，分别涉及精神健康、医疗产品和能源合作。特朗普唯一带回国的“胡萝卜”是一份30亿美元的军购协议，与行前希望的35亿美元小有差距。这表明印度既让他回国有交待，又不愿意完全按他说的办。

2 印不放心美 美不满意印

问：美国推出印太战略以来，美印关系发展如何？

答：特朗普提出印太战略概念后，印度一度非常积极，印美军事合作也进展较快，美国取代俄罗斯成为印度的最大武器来源。但很快，印度和美国都对对方有些失望。

一方面，印度对美国不放心。印度认为特朗普对盟国的政策，证明他领导的美国是一个不可靠、不值得信任的战略伙伴。在阿富汗问题上，印度认为美国与塔利班和谈是对传统政策和盟友的严重背叛，印度在阿富汗几十亿美元的投入可能化为泡影。2019年开始，印度明确地与美国在一系列战略问题上保持距离，重新向大国平衡的方向回摆。

另一方面，美国对印度也不满意。美国对印度的贸易政策不满意，认为这是导致美印贸易逆差的主要原因；对印度的市场准入政策不满意，认为美国企业无法利用、开拓印度高层，尤其是电商和零售市场；对印度在一些地区性问题上的态度不满意，尤其是印度与伊朗的关系，与美国的伊朗政策严重不一致。

此外，美印经贸摩擦损害了美印关系，尤其是伤害了印度推动印美关系的积极性。美国历史上有输出经济利益换取他国战略支持的习惯，印度本来期待通过向美国战略靠拢，获得更多经济机会。但特朗普发起的贸易战和一些针对印度的政策，让印度非常失望。

去年以来，印度在克什米尔问题和移民法修改等问题上的立场引起美国关注。印度也对美国在印巴冲突中的立场不满意，尤其是对特朗普要调停印巴克什米尔冲突的说法非常愤怒。总体来看，美印军事合作进展较快，其他领域则处于平台期、停滞期。

3 贸易协议难 欲速则不达

问：特朗普此访为何没能谈成美国一心想达成的美印贸易协议？

答：特朗普本来对达成一个大协议是有期待的，但最终表示不急于达成，可以推迟到11月美国大选投票后。美印贸易额1600亿美元左右，印度的贸易顺差200亿美元左右，并不是很大的数字。印度最在意的，可能不一定是美国的具体要求，而是特朗普的单边主义方式，以及以施压而不是谈判来解决的态度。

第一，印度经济环境恶化，改革空间被压缩。印度结束了前几年7%到8%的经济增长速度，2019到2020年度将下降到5%甚至更低。这对印度这样一个经济发展水平仍然低、待就业人口众多的国家非常不利。这一局面压缩了莫迪的改革空间，也减少了他与美国进行贸易和市场准入谈判的决策自由度。

第二，美国的要求对印度来说过于敏感与复杂。这不仅涉及印度大量中小商人利益，美国在市场准入和电商等方面的要求还将影响印度大的工商企业。印度整体经济环境是重工商轻市场，工商界在市场中地位很高，具有一定的垄断地位和官商结合性质，肯定不愿意看到来自外国大鳄搅乱自己的利益基本盘。这些大的工商企业与执政党都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因此印度政府面临压力。

第三，美国不愿向印度提供对等经济补偿，只想从印度索取。特朗普访问前，美国不仅没有营造良好氛围，反而取消印度的发展中国家待遇。可见，美国对印度虽有战略拉拢的真实意愿，但仍然和对其他盟国一样，以极限施压为主，以获得现实和短期利益为主，并不真正尊重印度的战略重要性和发展潜力。

第四，印度的一些国内政策也使问题更加复杂。例如印度正在制订新的数据保密法，一旦通过，外国企业将被禁止在印度以外处理涉及印度公民的个人信息，印度政府也将有权复制在印度活动的美国公司的相关数据，这将是谷歌、脸书等公司难以接受的。

第五，印度的内需驱动型经济发展模式，使印度抗压能力更强。印度经济的国际化水平较低，美国在其他国家经常能得手的极限施压手法，在印度并不一定能立即有效。

第六，特朗普也是投鼠忌器。一方面，如果强行达成的美印贸易协议不理想，将破坏他塑造出来的“贸易战战无不胜”的强人形象；另一方面，如果协议对印度过于不利，又可能损害印度裔美国人对他本来就有限的支持。由于美国在美印贸易中赤字有限，开拓印度市场又很困难，达成协议也无法立刻产生经济收益，因此特朗普干脆推到以后再来解决这一复杂问题。

4 根本矛盾多 仍然未解决

问：此访会不会拉近美印之间距离？印太战略前景如何？

答：这次访问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冲淡去年以来美印围绕贸易和市场准入政策引起的紧张气氛，促进美印在军事和战略层面的合作，但是并不会解决一些根本障碍与矛盾。

第一，是访问时机不好。一般来说，一国要对双边关系有大的改变，最好的时机是领导人上任之初，而不是任期将结束之时。虽然特朗普认为自己可以连任，印度看起来也相信，但是毕竟摆脱不了被忽视的感觉。

第二，是美印关系的不平衡。美国对印度在战略和军事方面拉拢，但在经济和贸易方面拒不让步，导致美国对印政策形不成全力，没有共识和一致。事实上，这表明在美国眼中，美印关系并没有说的那么重要。印度对美国的政策也类似。印度愿意向美国开放军品市场，这对印度自己的军工业没有大的影响。但在其他经贸领域，印度则不愿意迎合美国。尤其是电商和日用品等领域，这涉及大量印度中小商人，在印度的政治和社会影响太大。

第三，美印对外政策仍然有重大冲突。两国对美印关系战略具体目标有差异：美国想将印度绑上自己的战车，充当美国遏制中国的打手和马前卒，但印度肯定不愿意。印度想利用美国对印度的战略需求，谋求经济实惠，并获得在南亚和北印度洋地区的主导地位，但美国肯定不愿意在中美相争中，让印度做得利的渔翁。同时，美国对伊朗和俄罗斯的经济制裁，已经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印度的利益。印度与这两个国家都有非常重要的利益关系，因为印度很明白不能仅仅依靠美国。就在特朗普强调美印30亿美元武器贸易大单时，印度人民党总书记拉姆马达夫专门强调，与美国的防务贸易不会影响印度与俄罗斯这个传统武器支持国的武器贸易关系，印度希望在全球舞台上发挥更大作用。

第四，美印经济战略互补性差。美印经济结构本来应该有很大互补性，并成为两国关系的基础。但由于经济周期性因素，美国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通过输出低端制造业来推动全球化进程，反而要通过制造业回流以增加就业，而印度又需要大力发展制造业以促进增长、增加就业。在特朗普“美国第一”和莫迪“印度第一”的情况下，美印要为战略合作发展出巩固的经济合作基础，是比较困难的。

特朗普访问印度期间，盛赞印度，盛赞莫迪，并称美国人民热爱印度人民，印度也给了特朗普一个热烈的欢迎仪式。但特朗普在演讲中称美国与巴基斯坦关系很好，又让印度人感觉失望。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当特朗普在帕特尔体育场的演讲结束时，已经有一半人离开，因为这些人已经在骄阳下、在31℃高温中等待了几个小时。看来，再高的政治热情和友谊，也高不过民众的真实感受。美印之间要发展出一个全方位的战略伙伴关系，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