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青
浙江玉环人称鱼生为“带柳丝”,因为它细长如初春的柳条;在温州,称呼就比较直接了,是带鱼生出来的,就叫“白带生”。
带鱼是浙江主要海产鱼类,它们在披山渔场一带南北往返洄游。越冬时往南游,潜于80米以下的海底层;春暖花开,水温回升的三月,开始游回来产卵。但三月的带鱼幼子太小,经不起腌制,常发酵成一坛卤水;四月带鱼大规模进入披山海域产卵,被称为“回头带鱼生产季”,产出的“小带鱼”肉肥骨软,身材细而匀称,实属沧海一粟,却自有妙用,最适合腌制鱼生。
每年农历四月中旬,外祖母蹲在家门口水井头,把外祖父从船上挑回来的带鱼幼子盛放在宽大的圆形木箍桶里,仔细分拣,剔去海蜒之类小杂鱼,拣除断头断尾的小带鱼。我们小孩想帮忙,她说这活只能一手“插”到底,那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外祖母躬操井臼,弯腰伏背,两眼专注,双手小心清理摆布。拣挑完后即加入“百肴之将”的盐,适量的盐既可使鱼体紧致,又能洗尽鱼身上的黏膜,要洗得很干净,洗不干净,卤水不清,味道不佳。若加盐不足或用力过大鱼生会在水里溶化,要有足够的操作经验加配方秘诀才能避免功亏一篑。每次洗净鱼生,外祖母的手指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若淌血不止,她就从针线蒲篮里找出布条捆扎在手指上,用线系紧止血。日子如熹光,温柔安详了我们的岁月,外祖母腌鱼生过程始终面带欢喜,一如她一生的隐忍。
清洗后眉目清秀的小带鱼静置一夜,沥尽水分,加盐抹匀,再涂上带有独特酒香的红糟,似给新娘的脸抹上一层层胭脂。晚上熬好一锅糊烂糯米粥,经一夜冷却后倒入其中,加入自家晾晒的香喷喷菜头丝,充分搅拌,这个过程叫打磨。打磨好的鱼生条条赤红鲜亮水嫩。打磨不好辛辛苦苦腌的鱼生或很柴,或变一缸盐卤。外祖母腌鱼生,似吃了算盘珠心中有数,从没有失手过。她把鱼生连同剩下的卤水装入口小肚大的陶瓷坛,在上面放置几支竹签,再压两块洗干净的鹅卵石,避免鱼生浮起,让它完全浸泡在这个特制的“高汤”里。
密封坛藏这个程序很重要。玉环丘陵山貌,有一种红土壤分布在海拔两三百米的山坡,俗称“红赤土”。“红赤土”有独特的粘性,父亲从山上挖来,外祖母用粗米糠和它搅揉成块,做成土墩,压在缸口,包上棕榈叶,用麻绳绕圏系上,严丝合缝。绕缸口一周洒上白酒,这是她独有的程序,说是能避免虫子偷袭,看那虔诚的样子,倒有点祭祀行礼的庄重。
过了二伏,一般就是农历六月中下旬,就可以开坛食用。外祖母腌出来的“带柳丝”出坛时色泽奇艳,香气浓郁。鱼体缠绵交织,小带鱼与菜头丝耳鬓厮磨,融合一体,腌糟鱼中数鱼生的形象最为曼妙生动。在家乡有俗语“杨柳青,断鱼腥”,“好囝不挣六月钱”,说的是三伏天,渔民不出海了,少有新鲜海鲜。这时启封后的“带柳丝”刚好接上。外祖母用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罐装好分赠给左邻右舍,或让她们自带容器来取。有手艺的渔家都会腌上二三十斤,备一夏之用,如过去北方人立冬前腌大白菜,供一冬食用。
鱼生属重口味菜肴,咸酸甜鲜辛兼有,还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散发出来令人兴奋,能把你“嘴门子打开”,一口下去,食欲迸发,会让人吃上瘾。若加一撮白糖,倒一勺黄酒或醋,白酒更佳,提味又有劲道,是喝粥下饭的佳肴。小时候饭桌上弟妹们爱先挑菜头丝吃,我更喜欢夹两根红赤赤又浸了白酒的“带柳丝”,拌入碗中猫食,稀里哗啦一碗粥就落肚了。有时碟子里“带柳丝”吃完了,剩下鱼卤,外祖母的闽南语顺口溜就来了:“卤沾沾保平安,卤蘸蘸变财主”,就是说只要我们用筷子蘸鱼生卤吮吮,把饭吃下去,保准长大以后平安又富有。这是清苦日子的循循善诱,回想起来包含着通俗的人生哲理。
外祖母除了腌一手好鱼生外,还会充分利用鱼生卤的鲜美调味作用。她用鱼生卤炒萝卜、炒鲜榨菜、炒包心菜、炒蒲瓜冬瓜、炖老豆腐,比味精更鲜美。用鱼生卤泡花生米,有意想不到的复合滋味。秋末冬初,坛子里还有剩下的鱼生卤,正逢白萝卜上市,外祖母在一个搓衣板模样的插丝板上刨出一大盆萝卜丝,铺在竹编筛子上,晾到贴壁的时候,收起丢进鱼卤里,用长筷子搅拌均匀。不出三五天,餐桌上又有美味的萝卜丝泡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