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和让

羊郎

“抢头势”结棍。上海人看到有些急吼吼的人和事往往会来上这么一句感慨。

商场里等电梯，电梯门一开，里面人来不及出来，外面人已经像穿条鱼一样进去占据有利位置了。马路上出租车紧张时，一辆空车过来，几个人奔过去，看谁的手先搭到开门的把手。有一次在过横道线时，好端端地体会着岁月静好，忽然只觉得一道闪电从自己的身后，贴着右肩往自己的面前划过，惊恐未定间，一辆电动自行车已经扬长而去。它怎么飞过来的，只有逆向行驶再左转弯才能出现这个惊险效果吧。没想通的是如今的非机动车不仅能开出机动车的速度，而且不用考驾照。大疫当前，排队做核酸是常态，说好的间隔一米距离，可是总有人下意识地向前再向前，也难怪，担心被人插队，很久以前排长队买紧俏物资时，不是总有维持秩序的拿着大喇叭喊着“排紧点”吗？

凡资源紧张时就容易引起争抢，解决之道就是建立规则，如古代先贤讲的“定分止争”，但问题在于人们必须遵从权属和名分。

有一次在人行道上，下意识的安全感让人不会左顾右盼注意来往车辆。不料前方一辆如前所述的不可名状的车辆正面驶来，可能他以为我看到他一定会避让，结果一个急刹车，车轮还是撞到了我大腿上。我尚未开口指责，想不到他抢先指责我走路不看道。真让人糊涂了，这道到底是人行道还是车行道，这就是世俗里的“恶人先告状”，抢占话语先机，强词夺理是谓也。

生活中的这种“抢”，如果按年龄划分，好像中老年人比年轻人多一些，抢的技巧也更熟练一些。这里的背后都有着短缺经济时代的痕迹。可是有的年轻人也有不甘落后的时候。一次做核酸，大家间隔两米距离有序排着队，忽然看到一位年轻的小妈妈，两手牵着两孩子，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旁边的志愿者为她做了旁白解释，孩子要上网课。可是三个人扫码卡壳扫不出来，这一折腾至少浪费了三个人做核酸的时间。与其如此，为什么不站在旁边先把码扫好，再和排队的道声歉，大家都知道孩子上网课重要，也都会理解的。不能因为护犊情深，就能在公共场合不讲礼仪，因为孩子有网课，就自我默认有特权。中国人的传统文化里崇尚做人有理也要让三分，说到底这里缺失的是教养。大人的举动，孩子都看在眼里，岂知家教是无所不在的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各种各样的抢，抢的无非是利益。在利益紧缺时，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不抢不行。对此，上海人还有一句话，叫作“吃相难看”。

疫情期间，在家看《人世间》，深感人间百态以及人性的多面性，而真善美总比假恶丑要占主流。与平时看到的“抢”相反，在抗疫的小区里，当居民的生活物资紧缺时，邻里之间又看到了令人感动的“让”。网络的加持使得人们的交往不会因静态管理而断绝，当有人在微信群里发出生活物资求助的信息时，马上有邻居呼应。于是有的将自己米和肉、蔬菜贡献出来，放到楼栋下面，告知有需求者随意去拿。患难见真情，远亲不如近邻，在上海打工的外省市年轻小白领，有的没有厨房经验，平时不会做饭，楼里的阿姨妈妈们就会把馒头、包子、饺子拿出来投喂给这些可能都未曾谋面的小朋友。居家办公的小白领之间还会互相投喂年轻人之间喜欢的零食、久违的咖啡。亲帮亲，邻帮邻，这里的投喂是互相的，凡取走物件的都会自觉地将钱款留下，或者拿出自己还较宽裕的物资，尽管贡献者声明不要钱，不要回报。

人与人相处，总有一大堆关系要处理，抢一抢和让一让体现出的是迥然不同的人际关系，勾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社会生活和心理环境。人间的抢一抢，使之紧张的不仅是生活资料，还有人际关系的紧张，不仅带来利益的不公，还会造成社会的不公。人间的让一让，使之宽松的不仅是社会资源，还有人际关系的和谐。“让一让海阔天空”，人和人的谦让不仅开阔了人们相处的空间，而且润滑了社会关系，使得人和事多了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