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幸福

湘君

身为主妇，我喜欢逛菜场，尤其是那种大型的批发市场，食材远比一般菜场更丰富也更新鲜。猪肉是半爿地现拆，你看中哪块摊主手起刀落分量不多不少，以优惠的价格，外加庖丁解牛的功夫秀，简直是性价比的天花板；蔬菜也各有各的美貌，萝卜番茄落苏，饱满鲜嫩水汪汪的，仿佛打翻大自然的调色板。摆放亦有神来之笔，高低错落，疏密得当，一如画家笔下的静物，看着叫人赏心悦目；偶尔也有新发现，比如黄瓜花和花生苗，似曾相识却又挑战认知边界，又比如宝塔菜、朝鲜蓟，与书中的意象不期而遇，简单重复的“买汏烧”便生出了触角与层次，多出一些乐趣来。

因为建筑的迭代和城市的变迁，邻里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彼此打招呼的温馨场景越来越鲜见。每次路过熟识的摊头，只要我往那儿一站，摊主就会眉开眼笑：“妹妹来了，今朝有老新鲜的带鱼。”有人说是做生意套近乎，可我宁愿相信她就是看重彼此的情面，遇见熟悉的面孔总会心生欢喜，因为她也跟我说：“剩下的虾不大灵了，不要买。”在菜场，重拾久违的亲切家常，让一个普通人体会到被照顾被重视被另眼相待。

菜场的功能并不局限于“买”，越来越多的菜场营造出“逛”的快乐。乌鲁木齐菜场以时尚感出圈，拱形门、弧形窗、对称式楼梯，复古吊灯和水磨石地面，在鲜花萦绕和咖啡飘香中，让人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感受生活的品位与美好；武夷路菜场以竹编和灯饰先声夺人，八百多平方米的菜场如同一场精美的大型非遗手工秀；蒙自路菜场除了大受欢迎的羌饼和白斩鸡，在不起眼的玻璃窗口之后，还隐藏着曾经的五星级酒店大厨，上演一段“高手自在江湖”的传奇，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魔都”之魔幻。

我最喜欢逛的是真如高陵集市，除了品种齐全的荤素食材，它专门辟出一块面积打造成老上海风情街。大壶春、大富贵、鲜得来、富春小笼……十几家老字号特色小吃让我应接不暇，在充满怀旧气息的弄堂里巷兜兜转转，幸福得像是老鼠跌在米缸里。

拎一袋新鲜小菜，在石库门壁角拣个位子坐下，开始品尝一客生煎配单档。旁边一家三口正吃得热闹非凡，爸爸三口两口把自己那份囫囵下肚，转身就去喂宝宝吃早餐。手里不停，嘴也不停，一路像是脱口秀，对着童车里牙牙学语的儿子夸张地讲：“阿哥啊，侬结棍哦，吃了一只生煎五只馄饨！”

三口之家慢悠悠离去，邻座换成一对不太年轻的青年男女。男的来来回回流水一般端上大堆食物，女的矜持地坐在那里。他们的穿着打扮神态举止和周围的环境，令我想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大龄青年，也是这样单纯，质朴，而认真，有一种棉布的温暖和质感。女子羞涩地笑着拿起肉包小心地咬了一口，之后突然放开了。在腾腾升起的氤氲热气中，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并快活地摇着膝盖晃动肢体，露出恋爱中小女孩应有的模样。男的也被带着活泛起来，两人说起了悄悄话……印象中的旧式恋人，本应出现在僻静的“三角花园”或幽暗的小马路。没想到人来人往声味鼎沸的烟火之地，竟然成了兼容爱情与浪漫的约会场所。

买一袋小时候吃过的龙虾片，迎头撞见墙上的霓虹广告——“有一种家叫上海”，我脑中电光石火般冒出一句——“有一种幸福叫作逛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