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篮球

黄复彩

住处的后门是镇上的俱乐部，俱乐部门前有一片篮球场。两只木制球架相向而立，开始变形的篮板，耷拉着的球筐，像是两位不堪重负的老者，依然坚挺在那里，谁都不肯先倒下。

那是个忙碌的年月，但一年四季，篮球场上总不缺篮球好手。他们往往半下午就来了，用扫帚将球场上的垃圾或树叶扫净，用煤渣和泥土填平球场的凹凸处，从附近人家借来水桶在球场洒上水，再用石块在地上画好边线和罚球点，然后就开始了一场篮球比赛。人多时，打全场；人少时，打半场。

篮球场总是最热闹的所在，当激烈的比赛进行时，即使是从未摸过篮球的人，也愿捧着一碗粥，站在球场外，为自己喜欢的球队球员助威呐喊。镇上几乎每个星期都有比赛，有镇上组织的，更多的是自发的。而遇上重大的节假日，比赛会升级，事先就在镇子的一些重要场所贴上“球讯”。比赛还没开始，球场外总是围满了观众，有人甚至早早就从家里搬来长凳，里三层，外三层。因为有了篮球赛，似乎从来就不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什么。遇上重大比赛，担任裁判的总是木材站的佘守刚，他是镇上最好的篮球裁判，也是场上的搞笑巨星，他在球场上来回奔跑，用他的哨音和夸张的肢体语言为一场球赛展示着他的公正和严明，也给球场带来他一本正经的滑稽和笑声。

我自幼身材瘦小，弹跳也不好，但从小学六年级开始，接受我的体育老师胡作西的训练，开始用左手投篮，左手运球过人，胡作西说，这就是你的优势，你就保持这样的打法。后来我招工进厂，也成了工厂的主力队员，虽然并不出色，但我的左手上篮往往也够让对方“喝一壶”的。再后来，我在一所师范学校做老师，我所带领的班级在全校的体育比赛中总是取得最好的成绩，这不能不归功于我少年时代的体育老师胡作西。

胡作西是我少年时期最崇拜的篮球明星，他身材高大，性格却是沉稳的，球场外，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篮球健将。只有在篮球场上，才真正显现出他智慧而灵动的个性。他既是后卫，又是整场的组织者，当他的队员在进攻中被对方阻在篮下时，他会带着球首先突围而出，且大喊一声：“拉出来！”于是，一场新的进攻在他的组织下重新开始。

很多年后，我在街上见到已经年迈的胡老师，其时他正提着菜篮从市场出来，居然一眼就认出我。站在那条街上，胡老师谈着他老伴的病和他晚年的生活。那一刻，我多么想同他聊聊篮球，聊一聊那时俱乐部门前一场又一场球赛。我想告诉他，他留在我岁月中的印记不是他起跳投篮的漂亮身姿，也不是他担任教练时的运筹帷幄，而是他在组织进攻时的一声高喊：拉出来！

拉出来，是一场球赛的战术，也是做人的智慧。我想告诉他，每当人生的至暗期，或生活处于胶着状态时，我便想到他，想着他的那句“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