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世荪
上海人说“愈加”这个词,往往会念成“益加”:益加起劲、益加开心等等。“益”字原本就有愈加、越发等含义,譬如成语“精益求精”。虽然现代汉语已经不用“益加”一词了,各种权威工具书只能查到“愈加”,但是“益加”的用法在古汉语中是存在的。
五代时期杜光庭写的小说集《录异记》中讲饶州有个姓吴的人误伤妻命,亲族怕受连累,想让他在狱中吃河豚中毒而死;没想到,“吴生食之无苦,如此数四,竟不能害,益加充悦”,越吃越高兴了!宋代王谠《唐语林》说唐德宗十分欣赏音乐大师宋沇进献的乐书,又得知他是名相宋璟的孙子,“益加知遇,面赐章绶,累召对”。还有北宋僧人文莹撰写的《玉壶清话》里,刘温叟把皇帝赐予的钱财束之高阁,说“拒之则鲜敬,受之则何以激流品乎”,于是“太宗闻之,益加叹重”。
也有将“益加”写成“夷加”或“又加”的。譬如王安石《遊褒禅山记》:“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意思是说褒禅山上华阳洞内更深的地方,游览的人更少,“又加”即“益加”。
有意思的是,按照古代许多词汇可以颠来倒去的惯例,“益加”最初似乎是倒过来讲的,只是用“以”字替换了“益”字。南朝刘孝标在注释《世说新语》时,说到谢安与王珣的矛盾:“谢公加以与王不平”;唐代后成书的《南史·殷钧传》中也有相似用法:“自宋齐以来,公主多骄淫无行,永兴(公)主加以险虐”。这里的“加以”显然是愈加的意思。这个“加以”在明清时代被写成“加二”,见诸大量吴语小说。譬如《海上花列传》中写道:“急出啥病来,倒加二勿好哉”;《九尾龟》中写道:“倪堂子里向加二才是铜钱格世界”。这里的“二”读若“泥”,与“益、以”相近;按照吴连生《吴方言词小考》的说法,“吴语中二、以音近,而将‘加以’误为‘加二’”。
那么历史上“益加”和“加以、加二”的运用是否和作者的地域背景有关?答案是:未必。上例说“益加”的杜光庭、王谠,分别是处州人和长安人;说“加以”的一是刘孝标所引,语出《续晋阳秋》,作者檀道鸾是高平人,《南史》作者李延寿是相州人;王安石则是临川人。
尽管现代汉语已经不用“益加”和“加以、加二”,这些词语还是在吴方言中得以保存,但在漫长的语言演化过程中,它们又有了地域性的分工——上海人往往会说“益加”,而苏州话中则频见“加以、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