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夏天

王啸辰

我暴露在阳光下赶路，浸润在夏天的湿热里，大口喘气只觉愈发口干舌燥。抬头望见不远处有一幢楼房，我便加快了脚步跑去屋檐下乘凉。仔细一看，我竟又回到了推倒重建前的老宅。其实，这是幻象。我想念老宅了，想念老宅的夏天。

重建前的老宅是一座有前后屋的二层楼房。从前，在楼梯边放上小矮桌和小矮凳，和奶奶一起吃饭。房子南北通透，一楼、二楼的门窗都被打开，由阳台以及客厅和侧室进入的风汇聚于此带来阵阵凉爽，桌上饭菜的热气随之摆动，经过这里的风，临走似乎都要深吸一口饭菜的香味。

奶奶会烧煮得很酥烂的青椒土豆丝，我夹不起来，她纠正我拿筷子的手势。耳边响起蝉鸣与自留地前马路上汽车接连驶过的呼啸。

吃完饭，奶奶又戴上草帽、扛着锄头，冒着烈日往田里去了。而我便一个人开始无所事事的下午，先是逗逗猫狗，再是到书房里巡视自己张贴在墙上的书法、绘画和奖状，再到井边打一桶凉水冲脚，水流过炙热的路面发出吱吱声，最后穿过二楼连接前后屋的走廊，来到后屋看电视。

后屋处于西北角，长时间浸泡在阳光里，屋内的墙面也变得温热，墙壁内的水分伴随着墙灰味被沁出，在房间里飘荡。而我一下午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电视，不抱怨炎热、乏味或是寂寞，不曾想过哪一天会离开。

我十岁以后就离开老宅和父母一同去城镇生活了。不曾忘记过老宅，偶尔也回去探望，但更多时候它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对它有所愧疚，大抵是因为我抛下它去过更好的生活了吧。

二十多岁的某天，老宅推倒重建了。它化作一堆断壁残垣没有生气地躺在它原本伫立的土地上，没过多久，又以一座华丽的三层楼小洋房的姿态拔地而起。

我为它感到高兴，只是，它于我不再是它了，属于我的老宅的夏天也不会再回来了。它或是随着马路上汽车接连驶过的呼啸渐行渐远了，或是连同井边的凉水一起被高温蒸发了，或是与书房墙上的奖状字画一同斑驳剥落了，再或者，是在我离开它的那一天，它也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