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蔚
奥地利钢琴大师布伦德尔不久前离世,享年94岁。对像我这样爱乐经年的人来说,一路走来,离不开他录制的那些高质量德奥古典音乐唱片的陪伴,非常怀念他。
最早与布伦德尔结缘,还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那时我还未结婚,住单位宿舍,因此无法置办立体声音响之类的听乐设备,只能通过电台收听古典音乐节目,或者是听自己手中的几十盒磁带,有原版,也有转录的。但这并不妨碍我购买与收集古典音乐密纹唱片(LP)的热情。在我最早购买的几十张LP中,就有一套布伦德尔演奏的贝多芬五部钢琴协奏曲与《合唱幻想曲》的版本,海廷克指挥伦敦爱乐乐团协奏,PHILIPS版,五张一套,花了七八十元,占了我当时月工资的一半。虽然没有音响设备无法赏听,但我会不时地将这套银灰封套的唱片集拿出来,端详一会封套上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满面的布伦德尔头像。LP封套设计大都富有艺术性,可以作为独立的艺术品来欣赏,这也是它有别于CD的地方。
等我结婚后配好了立体声音响与电唱机,布伦德尔的这套贝多芬钢琴协奏曲全集LP自然就成了我经常放听的唱片。几年后电唱机的唱针坏了,我换了一台奥地利产的电唱机,音质比原来的那台提升了一个档次。可惜听了两年左右,唱针又坏了,调换起来实在是件麻烦事,我便彻底放弃了电唱机,死心塌地只听CD。布伦德尔的这套贝多芬钢琴协奏曲全集连同我收集的200多张LP,包括朋友赠送的一些珍贵的LP版本,只好全部束之高阁。
其实,在彻底告别LP之前,我已开始听CD,这是由它的赏听便捷性所决定的。其中就有布伦德尔独奏、马里纳指挥圣马丁学院管弦乐团协奏的“莫扎特的伟大钢琴协奏曲”两张CD,包含第19、20、21、23、24钢琴协奏曲,还有布伦德尔弹奏的舒伯特两组八首即兴曲。前些年,友人帮我在国外的一家音乐网站上网购了不少“音乐包子”,几乎都是名家名版,而且价廉物美,包括莫扎特的第1—27全套钢琴协奏曲,独奏当然还是布伦德尔,携手他的黄金搭档——马里纳执掌的圣马丁学院管弦乐团。这几套唱片可以说是我的至爱,百听不厌。贝多芬的恢宏壮丽、莫扎特的清澈优美、舒伯特的诗情如歌,都由布伦德尔借助他那精湛纯熟的琴技呈现出来,清晰优雅、华丽动听,充满了艺术感染力。
听得多了,我对布伦德尔产生了一个执念,即他演绎的以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为代表的德奥钢琴音乐,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模板与标准,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与标杆。就像我们练书法,楷书必习唐,“颜筋柳骨”是唐楷的最高境界。习练楷书不从颜真卿、柳公权入手,岂非笑话!
布伦德尔也是有执念的,体现在两方面——其一,固执。虽然他录过肖邦的几首《波罗乃兹舞曲》,获得不少好评,但以后就基本不碰肖邦了。对许多钢琴家趋之若鹜的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和德彪西的作品,他从不染指。是压根看不上,还是审美理念与之不符,我们不得而知。任凭他人揣度,伊自岿然不动。这种舍弃大而全、忠于内心、术业专精的艺术思想,既是他的立身之本,也令人敬佩。其二,执着。布伦德尔执着于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与勃拉姆斯等德奥钢琴音乐的演绎,精益求精,孜孜不倦。仅贝多芬的32首钢琴奏鸣曲与五部钢琴协奏曲,他就前后录了三遍。在忠实于原作的基础上,不断深入发掘音符背后的内涵。他这样阐释自己的艺术理念:“若说我承袭某种传统,那必是杰作指引演奏者的传统,而非演奏者将个人意志强加于作品,或妄图教导作曲家应当如何创作的传统。”
除了音乐,布伦德尔喜欢绘画、历史、建筑与文物鉴赏。他还撰写过大量极富洞见的音乐随笔,出版过两部著作《音乐的沉思与回忆》《弦外之音》,文笔简练,思考深邃。他甚至还出过诗集《一翼白,一翼黑》。广博深厚的文化艺术修养必然反映在他的琴声中——具有芬芳馥郁的书卷气,但绝无学究气,因而布伦德尔的琴声始终珠圆玉润,光耀清新,既激情洋溢,又诗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