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

朱永超

曾经在我心里，上海的早晨就是从外婆提着篮头出门开始的。那时我还小，天刚蒙蒙亮，我就迷迷糊糊地听见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外婆在披衣穿鞋，提着竹篮头，准备出门买一大家子一天的小菜。等天完全变白，我起床了，外婆就提着满满一篮头的菜回来了。

等我快读小学了，每天早晨外婆刚一起床，我就像闹钟到点似的醒了，也起床了。我主动提着竹篮头，看看外婆，外婆也看看我，笑着大手牵着小手出门。我们住在老城厢人民路，走出弄堂口，左拐，走上两三分钟就到了寿宁路路口。早晨的寿宁路是个露天菜市场，商贩们挑着扁担子、捧着竹筐子，把这条路的两边全占了。买小菜的人头攒动，多的是像外婆这样拎着篮头的，也有推脚踏车的，买了菜就放在前面网兜里。行人川流不息，碰到有差头或个别私家普桑小轿车经过，车只能以龟速在人群中慢慢移动。这时，说话声、叫卖声、脚踏车铃声、汽车喇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嘈杂而又奇妙的音乐。

我拉着外婆的手往前走，见一团白雾升起，那是馒头店掀开大蒸笼盖的一刹那，刚蒸好的馒头有肉的、菜的、豆沙的，个个饱满。旁边还有卖“四大金刚”的，卖酒酿饼、米饭饼、葱油饼、粢饭糕的。每天各式品种轮着吃，吃尽上海早晨的味道，这是我跟着外婆去买菜的最好福利。那时，我觉得上海的早晨就是从这条短短的寿宁路开始的。

在寿宁路与人民路交叉口还有一条路，是我读小学后每天经过的云南南路。云南南路297号矗立着一栋五六层楼高的厂房，很是醒目，那是当年在上海赫赫有名的“上海市南市豆制品厂”。每天早晨天还没亮，生产车间的工人就忙活开了。这条路上许多货车、黄鱼车、脚踏车都是冲着这里来的，有单位，有个体户，都是来批发拿货的。空空地来，满满地走，优质豆制品从这里出发，分散到市区各家门店、各个摊位，最后进入千家万户。每次路过，我总要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溢满了豆香，接着豆腐干、素鸡、素鸭就满脑子乱飞起来。

那时口袋里零花钱不多，但我也总会到厂房大门边开设的门市部买包人气王“豆奶”解馋。豆奶抓在手上，咬破一只角，嗍进嘴里，用力一挤，喷得满口都是。爱的就是这股豆香奶香，微甜，还带点香草味。

我最开心的是领命去南市豆制品厂买素火腿或油面筋，这两样产品经国家商业部审定，分别获得过饮食业优质产品金鼎奖和优质产品奖，绝对美味。家中若来客，桌上多这两道菜也是很有面子的。一早，门市部就大排长龙，多半的散客都是冲着那些热销品去的，晚了就没有了。没有了，散客也不走，一些人守在厂房大门口，像是在守候奇迹的出现。有时候，工人会从里面推出一些豆腐干之类的边角料，一条条的，价格便宜，货真价实，瞬间就被一抢而空。

生产车间的忙碌，车来人往的喧嚣，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以至于很长时间，我又觉得上海的早晨是从这条云南南路开始的。不知道你心中上海的早晨，又是从哪里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