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4日 星期六
中秋 幽香十里(中国画) 读书去 常写常新,爱国永恒 徕卡趣话 生命在所有地方流动运行 麒麟芋艿 我的外婆
第7版:夜光杯 2025-10-04

我的外婆

钱亦蕉

外婆走了,99岁。来最后送她的是三个女儿和她们的丈夫子女。她安静地躺着,身形消瘦,衰老耗尽了她的肉体。灵堂上的照片还是她中老年时的模样,笑着,胖胖的,是我童年记忆中的模样。

如果用现在的流行语来形容,外婆就是妥妥的大女主,外公去世得早,是她一人把三个女儿拉扯大,还帮忙带外孙外孙女。早年外公在上海工作,家里订了一门亲事,结婚后外婆就从无锡农村来到上海,生我妈时她才18岁。我看到过外公的一张黑白照片,是在一个业余足球队的合影,很高大爽朗的青年,但却因为当年的流行病(肺病)而早早离世。从此,外婆家那小阁楼里,母女四人相依为命。

外婆在我记忆里最初的样子,是她刚退休不久的时候,矮小,微胖,做事爽利,嗓门却很大。我奶奶去世了,她来我们家带我,周围邻居都跟着我叫她“外婆”,似乎没人记得她姓甚名谁。用现在的话说,外婆应该是个“e人”,不管是在我们家,还是她自己家,甚或后来搬家后独居的小区,她都和邻居相处默契,也总有几个相谈甚欢的老友。我还记得外婆喜欢听绍兴戏,弄堂里几个阿姨嬢嬢就拉着她一起去看戏,我也有幸跟着去了一回,从此再不爱看电视里咿咿呀呀,心心念念要看“真的人演的戏”。小时候,外婆生气时会用手敲我脑袋,那时我就会认真地跟她说:不能敲,要敲笨的,读不出书了……虽然外婆写不好字,说不好普通话,但她却是个好裁缝。我们身上的睡衣睡裤啥的,都是外婆做的。放现在的话,叫裁缝做套睡衣可要花不少钱,不比成衣便宜,这大概就是稀缺吧。小时候我去外婆家玩,最稀罕她家那架缝纫机——是的,所谓“三转一响”,外婆家除了一个无线电收音机,最珍贵的就是这架缝纫机了。我看着外婆坐在那边脚踩几下,上面的针上上下下就开始走线了,真正是神器,我偶尔摸一下就觉得满足。

我念高中的时候,爸妈去日本了,外婆又来我家住。那年我经常呼朋唤友,外婆认识我所有的小伙伴,有时还给他们做饭吃。说来我后来的先生,当年还曾到我家帮忙拿铺盖去大学入住,所以他遇到的我第一个长辈就是外婆,巧的是他和外婆同姓,外婆一直很喜欢他。晚年我去看外婆,她每次都要提起我先生,即使她最后病重住院,脑子不是很清楚了,也会叫他的名字。

外婆的追悼会比较简单,就是亲人相送,听小阿姨说,她的寿衣是她自己早早亲手做好的,锡箔也是自己慢慢一年年叠的。我看每个袋子里都有纸写着年份,最早的一张是2006年,那时她刚满80岁,想不到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了……忽然想起她住社区养老院,我和先生去看她,走的时候,她久久站在窗后面看着我们……我想她虽然独立,到老了也是渴望亲情。她总让我不要给她钱,说她用不上,后来我改买吃的东西带给她,她像个孩子似的打开盒子,一如当年她带糕点给童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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