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2日 星期四
篆刻 请妈妈看展 家有桂花猫 一场未竟的长途跋涉 开机记 只此青绿文润阁
第14版:夜光杯 2025-11-17

只此青绿文润阁

管苏清

车过良渚遗址,一抹青绿撞入眼帘,不是江南春日柳色,也不是西湖烟雨黛岚,是顶天立地的青瓷屏扇在阳光下流转的光泽。别具一格的杭州国家版本馆,人们更愿称其雅名:文润阁。恍惚间,像是千年前宋人的雅致生活,正隔着时光薄纱,向我们缓缓展开。

宋人风雅,是浸润于烟火气里的从容。文润阁的设计,便藏着这样的巧思。设计者王澍,作为中国首位普利兹克奖获得者,在建筑领域声名远扬。设计文润阁,他遍览《千里江山图》《富春山居图》等宋画,最终定下“宋代园林神韵的当代藏书建筑”理念。

建设方案前后打磨数十版,仅青瓷屏扇设计推敲便达半年之久。设计团队多次奔赴龙泉窑旧址,在堆满瓷片的古窑遗址旁蹲守,仔细观察宋代瓷片的釉色、纹理。宋代龙泉青瓷随着光线变化,能呈现从浅青到深碧渐变,就像江南四季湖水,别有韵味。团队从北宋名画《华灯侍宴图》中提取建筑形态灵感,最终选定碧色龙泉青瓷为原料,用现代工艺复刻宋代瓷艺的温润质感,让静态的屏扇有了动态灵韵。

随山赋形的游廊极像《千里江山图》里的蜿蜒江岸,曲折架空的展廊似《富春山居图》里的错落亭台,连屋顶的卯榫结构都带着《营造法式》里的严谨与灵动,营造出“廊在林中穿,人在画中走”的意境。场地内有三棵松树,姿态与宋画中“长松傲立”的意境高度契合,团队毫不犹豫推翻成形的设计图纸,修改三稿。那三棵松树,一棵枝干遒劲,似要刺破苍穹;一棵枝叶舒展,如伞盖般庇护一方;还有一棵则斜倚着山石,透着几分闲适自在。为了让松树与建筑完美融合,特意在游廊的设计上做了调整,让游廊绕松而行,形成“廊随松转,松伴廊生”的格局。还在松树周围铺设了浅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松影与青瓷屏扇,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涟漪,松影与瓷影随之晃动,宛如古籍里记载的“松风入窗”,活脱脱一幅立体的《松风高卧图》。

走进馆内,光线熹微时,屏扇是淡青色的,像刚从龙泉窑里取出的新瓷,带着江南的温润,展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青瓷釉香,与古籍的墨香交织在一起,让人神清气爽;阳光渐浓,屏扇又成了深绿色,似宋代官窑里的秘色瓷,藏着岁月的厚重,阳光透过屏扇的冰裂纹,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精致而典雅;天色暗淡时,灯光透过屏扇,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一步一景,皆是诗意。对着青绿屏扇驻足许久,我内心就想到这应该是建筑的《千里江山图》,想起了舞蹈诗剧“只此青绿”,舞者身姿曼妙,仿佛从青绿山水间走来。

文润阁作为中国国家版本馆的杭州分馆,与中央总馆文瀚阁、西安分馆文济阁、广州分馆文沁阁共同构成“一总三分”的馆藏体系。文润阁的宋韵,不只在建筑的骨血里,更在那些沉睡的版本中。版本是历史的“闪存”,在这里,每一件藏品都是宋韵的注脚。时空对话的数字馆里,更是将宋韵与现代科技完美融合。戴上眼镜,宋代的雕版“活”了起来:工匠的手握着刻刀,在木版上缓缓游走,木屑纷飞间,“关关雎鸠”的字样渐渐清晰。那画面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工匠额头上的汗珠,听到刻刀与木材摩擦的声响,让人仿佛穿越到了宋代的雕版作坊;沉浸式光影里,《论语》的字句从古籍中飘出,与现代的电子屏上的文字重叠,让人想起宋代“耕读传家”的传统。孩童通过电子屏翻阅古籍,用手指轻轻一点就能看到文字的注释和解读,觉得文脉从来没有断过,只是换了一种样子延续。

追溯文润阁的渊源,更能读懂宋韵的传承。清乾隆年间,《四库全书》入藏杭州文澜阁,西湖边多了一处读书胜景。那时的文澜阁,依湖而建,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成为江南文人汇聚之地。文澜阁历经战火,藏书辗转迁徙,让《四库全书》等珍贵典籍得以流传至今,这是杭州人对文化的坚守。如今的文润阁,藏有100万册(件)版本,从史前的刻符陶器,到商周的青铜铭文,从汉代的简牍帛书,到宋代的雕版印刷,再到现代的数字版本,相互承接,像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见证着华夏文明的进步。

离开时回望,文润阁建筑群沉浸在苍绿丛林中,衬着主书房的暖色灯光,恍惚间竟不知是自己走出了宋画,还是宋画融进了眼前景色。不由得想起《东京梦华录序》里的句子:“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宋人的风雅,在文润阁得以延续,一座城在青绿光影里,从良渚文化的玉器,到南宋的临安城,从西湖的断桥残雪,到如今的文润阁,始终带着对文化的珍视。

梦幻般的那抹青绿,温润如玉,似在指尖流转,未随时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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