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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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版:夜光杯 2026-01-28

大伯

梅子涵

大伯是个长得漂亮的人,走过一个个年代,富裕地掌舵过爷爷留下的“大船”,后来,船漏了,破了,他便撑住留下的一根篙,继续扮演掌舵的样子,不甘狼狈。虽已是个下田上山人,女儿们永远把父亲的衣裤洗得干干净净,他也是永远面留淡淡的笑意,时或捋捋翘翘的山羊胡,他的下巴也翘翘的,鼻梁很挺,目光含蓄,略略朦胧,但分明智慧。是见过了许多的,但许多都在心里,不炫露,克制得很。我跟着他走过路,来往的路人,他总是先招呼,友善又不弯身板,和命运友好,就能和世界友好。就这样,在他出生的这个美丽的山里,一个个年代,一条条弯路,岔路,走得笔挺,未受过多少轻蔑、打击……大伯是个漂亮的人。

我十三岁去老家过年,第一次见到他。他不似姑妈们那样,一把抱住我,姑妈们都是泪水涟涟的。我直到真正长大,有了些思想,才明白,姑妈们抱住我的时候,也是抱住她们的弟弟,那时,她们的弟弟,走上曲折路,正处艰难。弟弟从小外出上学,离她们很远,寡言的奶奶在上海的家中生活过,回去后,应当向她们略述过,所以弟弟应该一直是姐姐们的“上海外滩”,弟弟西装革履上班的大楼也正是在外滩,姑妈们都是知文识理的。

而大伯只是很男人般地看着我,指指桌上有盖的茶杯,说:“喝茶!”

我从小看爸爸喝龙井茶,妈妈喝咖啡,但人模人样大人般地坐下喝茶,这是第一次。很正式,因而很记得住。

大伯问:“路上还好么?”我点点头。大伯问:“给爸爸写信么?”我点点头。大伯说:“写信重要得很。”我后来知道,写信的确重要得很,它会是艰难的人的归程。我小的时候,一张远程的邮票,八分钱。那是寄走一颗心,收到一颗心。

大伯徽州口音的语气全都平平的,好听啊!

我和奶奶住一间屋,这儿就是原来爷爷的家,属于爷爷的那一艘船。爷爷早已不在,大伯是驾船人。它在山上,居高临下。爷爷有田地,是名医,也办学,在县城里有职位,熟读《红楼梦》,人生走成了一盘自己的棋,有名声有地位,可是大伯半句不说这些,站在家的大门口,望着群山和天空,大雪飘落,四处无声,突然问我:“你家里有一套《红楼梦》知道么?”

我说:“知道。”是线装本,上面有红的毛笔字,那是爷爷批的。

“你读过么?”

我摇摇头,竖排的字,那时的年纪和教育,都没有给予我兴趣和能力,它们构成着我长大的背景,却只在身后的书柜里。

“你再大些读,好看得很,那是了不起的书,假语村言,不限年代,这是书里说的。”大伯又指指群山和漫天的雪,像是那书是在世界里的,令我觉得空旷而茫然,也觉得似乎一定是真的了不起。

我说:“我妈妈读过。”爸爸也常会说一句《红楼梦》里的话,我无知无识,听起来都有些无缘无故。

“我们都读,你爷爷要叫我们读,他还到书院去讲,书院不近,他骑马去。”

大伯问:“你冷不冷?回屋里去烤烤火。”

奶奶正缩在火桶里烤火,我挨着奶奶坐,寡言的奶奶指指桌上的花生糖、芝麻糖,声音细弱地说:“吃糖。”

大伯指指桌上的茶杯:“喝茶。”

过年的日子总是热闹。年三十,大伯指挥摆桌。“摆桌”这个词是大伯说的。

那是一张很旧很老的大圆桌,那是爷爷年代的吗?但我记不住那些碗碟,那应该就是一些普通的碗碟。有几只碗是新买的,因为大伯边摆边自言自语地说:“新买的碗放中间!”新买的碗也是普普通通的,看不出特别,但它是过年的仪式,有着祈愿,也是余下的可以的一点儿讲究,早就没有了讲究的资格,但是讲究的人总是死活也要撑着!

老屋暗暗的,但是大伯眼中的光线却闪跳,那是等候了一年的,一年的劳作换来的台面,满桌香味几乎是孤注一掷,挂在走道梁上的猪肉、香肠……一切放在碗碟里,诱人的阔气。曾经阔气过的大伯,犹存的讲究显得竭力却又力不从心。寡言的奶奶缩坐在火桶里看着他摆,也看看我。那时的我是不会懂得奶奶的眼神的,也没有想过她的心思。她看着自己的长子,看着跟前的台面,盛宴落幕多少年了,眼前的这也是她中意的今日盛宴吗?老人都喜欢过年,即使拼拼凑凑也是最盼望的光景,奶奶的心里也许是叹着长长的温暖、感动的气的,我寡言的奶奶表情很少,但也一定照旧有内心。

这都是我后来和现在的想到、理会。

穷讲究才是真讲究。

吃年夜饭的时候,大伯换上了干干净净的衣服,奶奶也换上了,我挨着奶奶和大伯坐。大伯为奶奶夹菜,为我夹菜,奶奶声音细弱地对我说:“你喜欢吃的就夹。”奶奶的衣服是新做的,妈妈买了布,我带来的。

我看着大伯斯文地喝酒。酒是烫过的。他抿一下嘴,捋捋胡子。过年,年三十的晚上,他放下手中的篙,满眼的光线,满桌的菜,他的神情有些飞扬。他说:“都吃啊,都吃啊。”堂屋里暗暗的煤油灯里,该是有些大伯的红楼梦吧。

大伯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五毛钱,暗暗光线间塞给我:“压岁钱,你不要嫌弃你大伯。”

我那时不懂,但现在知道,五毛钱,是很多的!

二十八岁艰难重生,上了大学,又回老家。见到大伯,大伯问的是:“《红楼梦》还在吧?”

我告诉它,那个特别的年月,一切古旧,都不被当作好东西,因为害怕,上交了。大伯说:“你把我的那套带走吧,好好留着,要好好留着哎!”

两套《红楼梦》来自爷爷的分发,大伯一套,爸爸一套,书名叫《增评补图石头记》。大伯的这套上没有爷爷的字,爸爸那套有。爷爷好看的红字被交了,没有了。

我讲的不是《红楼梦》,是我大伯。大伯是一个可以被写入小说的人,但是有了《红楼梦》,别的都可写可不写。可我总还是在可写可不写地继续写着,无知无识地寻开心。我问过大伯,爷爷以前去书院讲,骑的马是什么颜色,大伯说,是一匹白马,大伯跟在白马的后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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