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9日 星期四
大圣归来(设色纸本) 圣野的早期儿童诗 颈腰椎病更需要“办公室锻炼” 酱油会哭吗 大伯
第15版:夜光杯 2026-01-28

酱油会哭吗

(新加坡)尤 今

那一年,我十岁。安静地坐在课室里,聚精会神地听华文老师讲课。

陈老师是个中年人,很高、很瘦,有时我不免偷偷地想,如果在他头上装置一只灯泡,他便成了一盏会走动的路灯了。他敬业乐业,把他比作在黑暗中为人照路的灯,是再贴切不过的。

陈老师讲课很生动,时常制造机会让学生发言,因此,课室里总洋溢着蓬勃的生气与活力。

那一天,他要求学生用“打”这个字组词。学生纷纷举手,各种有关“打”的词语“倾巢而出”:打架、打人、打斗、打仗、打工、打雷、打牌、打算盘、打哈欠……

同学们七嘴八舌,说得高兴、说得热闹;陈老师突然指着素来沉默寡言的我,要我也说一个词儿,我脱口而出:“打酱油。”

语音刚落,大家哄堂大笑,笑声在课室里来回翻滚、撞击。这些笑声,像一把一把尖尖的匕首,不断地刺进我的耳膜。我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这时,有个顽皮的男同学阴阳怪气地说:“打酱油?哈哈哈,酱油做错了什么?”另一个男同学兴风作浪:“用什么去打酱油?用拳头吗,还是用藤鞭?”又有人推波助澜:“打酱油,酱油会痛吗?酱油会哭吗?”笑声像波浪,此起彼伏。

酱油当然不会哭,可是,此刻,眼泪却盈满了我的眼眶。我不明白,我究竟说错了什么,竟会成为众人讥笑的对象?

这时,陈老师猛地一拍桌,大声喝道:“安静!大家安静!”

他的脸色严肃得近乎阴森,他的声音严厉得近乎尖利,大家立刻噤声,教室瞬间死寂。

陈老师正色说道:“打酱油,有什么好笑?有些词语,你们没听过、没见过,并不意味它不存在。打酱油,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词语——‘打’在这里是‘用容器取液体’的意思,比如:打醋、打水、打油,这些都是我们日常生活里常见的表达词语。”

他这一番话,像紧箍咒一般,霎时让同学们哑口无言,也把我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陈老师紧接着以“打酱油”为例,引申出其他有趣的词语,比如:打照面、打秋风、打圆场、打脸,等等。他还进一步教会了我们许多与“打”有关的成语,比如:精打细算、打抱不平、打草惊蛇、打落水狗、打退堂鼓、趁热打铁、打非成是,等等;让我们第一次体会到华文的多姿多彩与变化无穷,也深深感受到它的魅力与美丽。

陈老师既是路边的街灯,他也是海畔的灯塔,把我们学习的道路照得很亮、很亮。

实际上,打酱油,在我童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时,我们住在怡保的乡村里。每天早晨总能听到三轮摩托车“突突突、突突突”地由远而近的声响,那是一种既粗犷而又亲切的“呼唤声”;这时,母亲就会说道:“啊,老吴来了。”

老吴的摩托车上摆着一只只圆肚窄口的大陶钵,里面装着的是酱油、米醋、辣椒酱、甜面酱、豆酱、麻油、棕榈油等等。不一会儿,主妇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摩托车旁,一边打酱料一边闲话家常。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她们的声音是有色彩的,周遭那一片桃红柳绿、嫣红姹紫,把我淹没了。主妇们都是熟客,老吴一看到母亲,就知道她要打酱油。他手脚利落地解开绳索、掀开白布,用长长的竹勺从陶钵里舀出深褐色的酱油,一勺一勺缓缓地注入瓶中,酱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亮光,咸咸的气味里散发着浓郁的豆香……

自从八岁那年随同家人从怡保移居到新加坡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打酱油”了。

打酱油,成了我童年里最实在也最温柔的记忆;而在我成长的岁月中,这气味不断地发酵、繁衍,变得更为肥厚、更为丰盈,最终化作我乡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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