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
刚刚搬进新家后,我们家的阳台上很快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爱人问,花盆里为什么没有花呀?我说,要花干什么呀?她说,欣赏啊。我说,花盆不好看吗?爱人说,你以为是古玩瓷器啊!我说,你如果想看花,小区里、公园里、邻居家,哪里都是免费的,用得着花钱买花吗?她说,现在的花贵死了,其实你是舍不得花钱。
我就从小区外边的绿化带里铲了一些泥巴装进花盆,再从农贸市场买回来几包种子,什么牵牛花呀,什么太阳花呀,三五块钱一包,但是撒下去又浇水又施肥,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花的影子都没有,只长出了几根小草。
我很生气,怀疑种子有问题,要找人家算账。爱人说,算了,我们刚刚搬家,别伤了和气,而且有位诗人说,花开还是不开,不开比开还要累。你享受一下种花的过程就好,别去为难人家了。
我还是不服,找人家理论。人家说,这是夏季,又不是春季,根本就不是种花的时候。我说,那你为什么在夏季卖种子给我?人家说,夏天不能种花,不等于不能做生意,你可以买我现成的花呀。
我被气得够呛。爱人安慰我说,你经常说自己想家了,其实想的是庄稼,要不你在花盆里种菜吧?我的气一下子就消了,说这个主意好,种庄稼一举三得,既算是绿化,还可以回忆当农民的时光,寄托一下思乡之苦,关键是种出来的菜可以吃。这么多的花盆都种菜的话,我们吃不完就送给邻居。
我最想种的是辣椒和韭菜。鲜辣椒剁碎,放上盐一拌,那种嫩生生的青草味,夹馒头,吃干拌面,简直太香了;韭菜长得快,而且是多年生的植物,做饭的时候随时掐一把下来,很快就又长出来了。只可惜,种辣椒需要秧苗,种韭菜需要带着根,城市里的韭菜都是从外边运来的,和我一样都是无根的。
我很无奈,就买了几个土豆,切成块种了下去。这倒是非常不错,几天时间就发了芽。我太高兴了,每天早晨上班前先去浇水,每天晚上一下班就冲上阳台看看。土豆不愧是一种随遇而安的庄稼,长势十分喜人,很快就长了半尺高,一嘟噜一嘟噜的十分茂盛,而且开出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爱人说,我们逮几只小蜜蜂回来传花授粉吧。我说,不需要。她说,它是风媒吗?那开着窗子吹吹风吧。我说,更不需要,亏你还是学霸,人家是无性繁殖。她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独自一人也能生孩子吗?我说,差不多吧,反正自己和自己就能繁殖的那种,所以土豆是独立性最强而且又耐得住孤独寂寞的植物。她说,哎呀呀,我要是土豆就好了,随便就可以怀孕生个三胎四胎,也省去了男男女女的麻烦。可惜的是,秋去冬又来,我兴致勃勃地挖开泥巴,花盆里竟然一个土豆都没有长出来。
某一天,爱人带回来一把种子,撒在了其中一个花盆里,很快就长出了一棵“小树”。我问它叫什么名字,爱人说它叫痒痒草,属于多年生植物,你一摸它的话,它的叶子就收缩了起来。自从有了这棵痒痒草,从阳台上经常传来嘿嘿的笑声,那是爱人给她的痒痒草挠痒痒的快乐。
今年夏末时,我去贵州龙里县农村采风,有一户人家剥完了年前的玉米棒子,把玉米芯堆在了院子里。也许是因为刚刚下过一阵雨,再经过温暖的阳光一晒,玉米芯上残留的玉米粒再次发芽,竟然长出了玉米秧子,嫩黄色,十几厘米高,三四片叶子,显得生机勃勃。
我非常兴奋,因为我小时候种过玉米。我赶紧用塑料袋装了两棵玉米秧子,坐飞机带回上海,然后种在了花盆里。白天我把它放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就搬回室内给它吹空调。也许错过了季节,也许水土不服,也许营养不良,我们等啊等啊,玉米秆倒是长到了一米多高,却始终没有抽出玉米棒子。
爱人挺失落的,我就安慰她说,这样的玉米也可以吃。爱人好奇地问,玉米秆可以炒菜?我笑而不答,拿菜刀砍下了玉米秆,然后撕掉了叶子,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爱人也好奇地啃了一根,连连地赞叹说,原来比甘蔗还甜,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呢。我说,当然了,没有上化肥,没有打农药,完全是原生态的食品。
我小时候是没有吃过甘蔗的,但每到秋天,便会有吃不完的玉米秆。尤其是遇到了天旱,大多数玉米长不出玉米棒子,只有又黄又瘦的玉米秆了。但这样的玉米秆反而特别甜。所以,大人们会把玉米秆砍回家,撕掉叶子,剁成碎块,放在锅里熬一阵子,然后把渣捞出来,再继续熬下去,最后就熬成了糖稀。
糖稀是任何红糖、白糖和冰糖都无法相比的。等到炸了糍馍或者高粱圆子,从瓦罐里舀两勺糖稀浇上去,那简直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爱人很高兴地说,我们多买几个花盆回来种玉米,到时候你给我们熬糖稀吧!我告诉她,玉米的最佳种植时间是春天,现在已经到了二十四节气的小雪,已是“踏雪寻梅”“寒江钓雪”“烹茶煮雪”“围炉漫谈”“宴饮作诗”的时节了,哪怕处于温室当中,也不适合种植玉米了。
我对爱人说,等到明年开春吧,天一暖和,我就给咱们种一大片绿油油的玉米。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家像是拥有百亩良田似的。是啊,对于一个离开土地的农民,方寸之间已经是天高地阔。我们深耕的哪里是巴掌大的阳台啊!而是对土地的一种热爱,对庄稼的一种怀念,对往日岁月的一种留恋,对生活的一种深情和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