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昌
九十多岁的母亲,到古华医院针灸半年了。母亲去医院,有时是侄女接送,有时是外甥接送。他们上班走不开时,就轮到我接送。我很乐意,儿子接送母亲看病,是一种复杂的心情,但这过程一定是幸福的。我到了海边村,回到家,就去找母亲,从房间到灶间,有时从客堂到老人活动室,母亲总是以一种不想去看病的姿态隐藏自己,过去的理由是看不好,不看了;现在的理由是,不疼了,不看了。我找到母亲后,她跟在我后面,就像小时候我跟在她后面一样。
母亲在我这里,永远享受最高规格的待遇。来南桥了,我先把车发动好,然后半搀着她的右胳膊,其实是托举状,让她走到车边,稍作停顿。母亲知道意思了,她立定,等待我开车门。我把车门拉到最宽处,然后伸出左手,手心朝下,将手放在车门的上沿处。母亲慢慢走进了车,我确认母亲的双脚收拢、放好,再轻轻地关上车门,再回到驾驶位,坐下、点火,心思却沉浸在开门的喜悦里,心里跳过无数开门镜头,那些镜头很少是为母亲的。我的老同学张火昌对我说,明昌,以前我只知道把给母亲买最好的吃食当作尽孝,母亲走了才发现,陪着母亲才是尽孝。
我内心充满自豪,今天我接送母亲,我就要在半天时间里为母亲开四次车门,这是让母亲感受四次被儿子爱的过程。到医院,母亲总会等我来开车门,那种被儿子捧着的荣耀,于母亲的意义重大。母亲的步子迈得很小、很慢,老母亲到了这个年纪,我们愿意她成为老小孩。
到家后,我再次回到车后座那里,将车门打开,对母亲说,到家了,再搀扶她下车。陪母亲去看病,我负责接送,陈医生负责看病,小卫护士负责护理……母亲说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好人、亲人。母亲也说过,车里真暖,针灸的地方也暖。
母亲走向了楼房,我知道母亲会在阳光房里坐一段时间,她要晒晒太阳。我在母亲旁边也坐了下来。我想,最好下次还是由我来接送,我就可以多一次为母亲开车门的机会。这样,那天我就有了四次开车门的机会,四次,真多,真好,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