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创造者

徐华泉

龙年春节我是在蒙特利尔过的。

这一天天很暖，太阳斜斜地照进落地窗，映在粉色的蝴蝶兰上。外孙女艾眉瑞和艾玛，书包里装着温暖老师的贺卡，匆匆奔去了学校。幻载着我和凤去中国超市买肉和菜做春卷，今天要送到学校去展示中华美食。凤起早煎了50个，老上海的味道，趁热送到学校后，被风卷残云般地一扫而光，人人都说美味，尤其是加拿大的老师。

那是全校各国学生民族佳宴，在一个大大的厅里，彩绘高光，食有余庆。我也品了阿拉伯的糕，意大利的墨鱼面。一架古筝弹着《高山流水》，则是一位中国女老师。盛宴之际也须展示文化，幻是要我演示书法，我说，那不是滥竽其间么？幻笑说，热闹而已，外国人也不懂呢。我哈哈笑了。拼好课桌，铺好毛毡，展开宣纸，我问幻有没有耳麦？我先要讲一讲汉字的起源和书法美学，你要翻译的。她笑喷了说，又不是上课。

正好是龙年，我在红纸上写了个草体“龍”字，刹时聚拢一群孩子。一个女孩萌萌地问，可以送我吗？我说，可以啊！她雀跃地拿走了。而后孩子们按序排队索字，好在写“龍”很快。一个意大利男孩用英语问了我一句，我忙问旁边的中国女孩，女孩说，他要写“爱与和平”。这出乎我的意料，我说太棒了！小男孩是意大利移民的后代。又一位法国男孩要我写“梅西”，说是他偶像。中国女教师的要求甚高，她竟和我谈《洛神赋》，我只能把记得的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挥一记草书。她惊讶了一声，赵孟頫呢！

艾玛还没见过书法现场，又是这么多同学索字，很是兴奋。她有限的汉字记忆里，“龍”是最可爱的，凡我写一个，她便指着大叫一声“龍”，好似极有学问的样子。艾眉瑞则给我翻译简单的英文单词，我教她如何盖章。本来约定五点结束，可是队伍不断壮大，直至五点半幻奔过来说，艾眉瑞约好六点学钢琴，我才依依不舍地和排队的孩子告别。孩子们似乎也很失望。在车上，想到神情落寞的学生，尤其是最后一位阿拉伯女孩，长睫下的黑睛追随着我。我想当时我要是记下学生的名字和班级，回家写好后送给他们，那真是美事呀。幻笑说，老师们希望你办书法班呢！

忽然想起哲学之中的美学。书法中的美学是直追晋唐，探索柔美与稚拙，豪奢与古雅；卫夫人与王右军，米芾与蔡襄，精研似与不似之间，神韵与心性之别，如绘画中的毕加索或马蒂斯，书道中的井上有一。柏拉图认为“美是超越经验的”，美学家叶朗则认为“美是意象”，而日本现代书法家井上有一的作品《庄子》用甲骨文和墨迹拼贴呈现，超越了“书以载道”的美学思想。那么，白马驮经、深云弈棋、锦衾暖香、鸿鹄寄诗的美学理念也是一致的。美即愉悦。

你当然不能成为王右军和米芾，但你可以成为满足心灵要求的一个美的创造者。对人类而言，激励人类慈悲共情的心灵美学最为可贵。它奉行天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