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沧桑
乙巳年立秋,应老友林华、锦东、志鸣邀,至莫干山麓藏书万卷的一家民宿小住。是日黄昏,门前竹林飒飒,溪流潺潺,溪岩间,一面巨石磨盘上,一只红泥陶炉内炭火融融,一只黑陶罐内已炖了好几小时的老母鸡汤咕嘟作响,一小缕蒸汽笔直升起,山林在它身后洇开,仿佛一卷被水汽润湿的古画。
民宿主人兼书法家锦东搬来两筐啤酒在溪水里镇上,志鸣将清晨五点就开始准备的农家菜溪鱼炖豆腐、菱角芹菜、笋干南瓜叶、虾仁茶树菇等一一搬上石磨盘。实在摆不下了,我提议,索性撤了酒杯,一人手抓一瓶啤酒,对吹么好了。
众人围石磨盘落座,纷纷脱去鞋袜,卷起裤脚,将双脚浸入溪水。溪流从脚背、从脚趾间汩汩而过,啤酒从喉间咕噜噜淌过,清凉,爽快。酒香、菜香、草木香、茶香、咖啡香、书香、墨香,分明混在了一起,却闻得出各个不同的味道。
忽然,有焦香味传来。志鸣大叫,哎呀我的老鸭煲!太酣畅了,一时忘了锅里还炖着他辛苦大半天做的硬菜,糊成了焦黑一团,只好扔了。可是,各种香味里混进来老鸭煲的焦香味,大家笑说,虽然没吃到,也等于吃到了。
暮色四合,锦东和儿子一起提来几盏手提灯,随手摆放在溪流间,流水和啤酒在橘黄色的光晕里,呈现出琉璃的质地,仿佛是脆的。一时,我们都安静下来,只听流水潺潺,鸟鸣声声,也是脆的。
锦东本不善言辞,大家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绘声绘色复盘起他前年的一件糗事——我们几个结伴去高加索三国旅行,这几位中国胃美食家自然吃不惯当地食物,一下榻便去找超市,买吃的,锦东心心念念要买瓶装的泡辣椒。神奇的是,他买到了三次,更神奇的是,他每次拿出来和大家分享时,都一不小心摔碎在地,一根辣椒都没吃着,可把大家笑坏了。他不说话,也不脸红,只尴尬地笑笑,安之若素。
后来才知,为了践行我们一年前“曲水流觞”的约定,锦东去后山竹林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了只散养的老母鸡,又默默赤着双脚,从溪里挖了沙石,装入一个个布袋,堆放在溪流间,为了留住更多的溪水,为了让每一双脚都能浸得更深一点。
在锦东的图书馆主题民宿通透高朗的大厅里,先声夺人的是悬挂着的一幅幅巨幅书法作品,多是狂草,风一般强劲,山一般巍峨,有他自己的作品,更多的是他书法名家朋友的作品。更让人震撼的是四面八方从地面直达栋梁的万卷藏书,都是他亲手挑来摆上去的。他像一位当代隐士,远离家乡,来到莫干山脚下默默劳作多年,默默享受这个空间里的一切,打理民宿,围炉煮茶,写书法,读书,清洗泳池,养鸡养鸭,泡各种药酒,在溪流上炖一只鸡或鸭,夜深人静时沉浸在甲骨文的世界中;他也默默承受着民宿经营的举步维艰,不肯离去。莫干·山居图,弥漫的不仅是书香墨香,还盛满中国传统文化人的质朴与执着。
我将“曲水流觞”的照片发给在法国巴黎就职于出版社的汉学家吉妮和奕芝分享时,吉妮说,这个藏书室真的是非凡的!就像法语中我们说的“c'est un coin de paradis”——天堂的一个角落。
中华美学常被概括为“安顿生命之学”,我觉得爱美不是人类心理上的需求,似乎是奢侈的,其实,它是人类本能的生理需求,就像饮食男女不可或缺。没有人知道AI会将人类带向哪里,最好的结果是,AI将人类从劳作中解放出来,跃升入丰富的精神生活。那么,早一点开始吧,找一件热爱的事做,建构一个安顿自己的“天堂一角”,否则,将来有一种死法叫作“无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