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祥
十月上旬某天的午后,迎着初秋瑟瑟的北风,我将自己投进一片白桦林里。甫一进入,我就像一滴浓墨落进了一幅巨大而澄澈的山水画里,霎时被一种安静的力量化开并融掉。回望来时的路,搜寻身后的声音,好像均被一道无形的门扉轻轻阖上,隔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桦树林里的光线是迥异于外界的。此时太阳还在天上高悬,阳光却被这万千金叶细细地筛了一遍,再落下来时,便成了温润的物事。光已不再是光,倒像是稀薄的、金黄的蜜糖,从高处静静灌注下来,沿着银白的树干流淌,涂抹在沙沙作响的落叶上。空气尽管是凉的,但这光影却是温暖的,人在其中行走,仿佛被一袭清冽与温柔交织的绸缎包裹着。
我渐渐放慢了脚步,呈蹀躞与踟蹰状态,向林子深处走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一种极熨帖的碎裂声,尽管声音不大,但清脆得叫人心静。我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一片片银白的树干。它们真是白的,但这种白绝非雪花那种凛冽的、纯粹的白,而是一种泛着青灰底子的、温润的白,如同上了年头的宣纸,又好像月明星灿的夜晚泻在庭院里的清辉。那粗细不等的白桦树干上,疏疏落落地长着些横生的疤结,仿若一只只“眼睛”。这些“眼睛”不同于人的眸子,含着喜怒哀乐;它们是树的眼,是自然的眼,是千百年来时间的眼。它们就那样静默地瞧着你,瞧着一个闯入它们静谧国度的过客。你从这棵走到那棵,那一只只“眼睛”便也跟着你,从这边看到那边。你被它们看着,起初有些不自在,仿佛心事都被瞧了去;但看得久了,那些俗世的烦扰,便也在这静默的注视下,一丝丝地剥离、消散了。
桦树林中是有风的,但吹得极为和煦与轻缓,仿佛也怕惊醒了这林子的好梦。风一来,头顶上的光景便全然不同了。那一片灿金,不再是静止的壁画,而成了流动的交响。叶片与叶片摩挲着,发出一种细雨似的、簌簌的私语。随即,便有那性急的叶子,三片五片,十片八片,从高高的枝头辞别,打着旋儿,悠悠地荡下来。它们落得那样从容,那样有意绪,全不像凋零,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静默的舞蹈。一片叶子飘到我的肩上,停了一歇又滑了下去。我俯身拾起它,托在掌心。它轻得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梦,叶脉纤毫毕现,如同生命的掌纹,边缘已微微卷起,透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安详与疲倦。我想,它的生命,大约是从春天一点稚嫩的鹅黄开始,历经了夏日饱满而狂放的绿,终于在秋日,凝结成这最后一刻金子般的辉煌。这哪里是死亡?这分明是一场盛大而静美的告别。
白桦这种树木,生得这般秀逸、这般挺直,实在是极富诗意的。我们东方的诗画里,松柏是常见的,喻其坚贞;翠竹也是常见的,喻其虚心;而白桦,似乎总是带着些北地的、异域的风情。忽然便记起俄国诗人叶赛宁的诗句来,他真是将白桦写尽了。他笔下那立在雪野里的白桦,“白色的身体缠着茸毛般的雪花”,如同“银色的火焰”,是何等的神来之笔!那是一个民族对它所处的大地最深沉的爱恋,那银白的火焰,烧在莽莽的雪原上。在他们,白桦是母亲,是恋人,是家园的象征,是承载了全部苦难与希望的圣树。
而我眼前的这片白桦林呢?它似乎没有那样沉重的负担。它只是自在地长着,在这片属于它的山野里,春来自绿,秋至则黄,自在荣枯,与世无争。它的美,少了几分悲壮,却多了几分超然。这倒更合东方人的精神性格。仿佛一位遗世的仙人,不与群芳争艳,只在深山静候四季,他存在的本身,便是一种圆满。
我靠着一株格外挺拔的白桦,将手掌贴在那微凉而光滑的树皮上,仿佛能感到,在它那银白色的、看似沉静的外表下,有一股奔流不息的生命力,正沿着那笔直的躯干,从深植于大地的根部,汩汩地涌向那最高处的金叶。这力量是沉默的,却也是庄严的、不容置喙的。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开始西斜。这半日的盘桓,像是一次奢侈的沐浴,将灵魂里的尘埃涤荡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