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银胜
西南联合大学成立于一九三八年的昆明。年届28岁的钱锺书刚刚从欧洲留学归来,即被联大破格聘为外文系教授。钱锺书与诸位好友如沈从文、滕固、顾颉刚、施蛰存、傅雷、林同济、梁宗岱、萧乾、冯至、庞薰琹等,都初识于昆明。
一九三九年三月三十日下午,钱锺书在青云街169号沈从文寓所与吴宓、林同济夫妇、梁宗岱、萧乾、冯至、顾宪良、傅雷等一众好友茶叙畅谈。这是钱锺书与沈从文、傅雷等友人的初识。据《吴宓日记》:“四点陪岱访林同济夫妇于青云街67寓宅。旋同岱、济至青云街169宅,访沈从文,适邀友茶叙,客有萧乾、冯至、钱锺书、顾宪良、傅雷等。众肆谈至七点始散。”
而在此之前,钱锺书《起居注》记载了他与沈从文的通信,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九日:“得季书、觐虞书、企康书、沈从文书,皆复。”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得宾四、从文、曾以灿、丸善书,得季四书,均即复。”
钱锺书在昆明应邀赴沈从文的寓所,参加社交活动,从此缔交。不过,钱锺书当时曾为文讽刺过沈从文,有过笔仗。
钱锺书的《冷屋随笔之四》(《说笑》)刊于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八日的《今日评论》周刊第一卷二十二期。有些批评家不太喜欢钱锺书这样尖刻,如司马长风说:“钱锺书和梁实秋同以幽默小品驰名,而钱锺书口没遮拦,往往伤人。”钱锺书的这篇随笔确实伤人,文章“主打”的目标是林语堂,文末捎带提到沈从文:“收集骨董”是其的嗜好,“俗子附庸风雅”是钱锺书对他隐讽。随笔拉开了钱锺书、沈从文两位文坛巨擘的“笔斗”序幕。沈从文作文一篇《真俗人与假道学》即讽钱。此文收在《昆明冬景》中。
沈从文的《真俗人与假道学》,发表于一九三九年五月十五日《中央日报·平明》副刊。文章开头直言:“朋友某教授,最近作篇文章那么说:‘世有俗子,尊敬艺术,收集骨董,以附庸风雅’,觉得情形幽默,十分可笑。我的意见稍觉不同,倒以为这种人还可爱。”
这里提到的“朋友某教授”,显然就是钱锺书。“稍觉不同”只是谦辞,“这种人还可爱”才是沈从文的真话:“至如真俗人,他自己并不以俗为讳,明本分,重本业,虽不曾读万卷书,使得心窍玲珑,却对于美具有一种本能的爱好。”赞完“真俗人”,沈从文笔锋一转,批评“假道学”与“真俗人”性情完全相反。
上世纪50年代初期,钱锺书和杨绛初到清华,一起进城看望沈从文、张兆和伉俪,受到款待。这是一趟“融冰之行”,杨绛有过解释:“因为锺书曾作文讽刺沈从文收集假古董,觉得应该修好。”既然钱锺书、杨绛真诚修好,访谒旧雨;沈从文、张兆和冰释前嫌,款待老友。有趣的是,钱先生的妙论,多年后竟然成真:“真货色是从冒牌起的”,沈从文劫后于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工作,撰写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成为“真道学”式的文物专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