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3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失眠可能缺镁 石臼咚咚声 西湖品醋鱼 酝酿一场花事 受灾记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3-22

石臼咚咚声

陈甬沪

明明记得,动迁那年,是我在弄堂口拦下那个收货人,把他从老屋灶间拿走的石臼,物归原主,亲手抱回了家。可才短短几年,竟忘了它藏在家中何处。厨房洗碗台下、书房书架间、储物室的角落,翻找殆尽,依旧杳无踪迹。询问远在瑞士的太太,她也满脸茫然。

一日,阳光的金辉漫过窗台,我把垫被拿到阳台晾晒。掀开床的铺板时,那小巧憨厚、敦实玲珑的石臼正“张着大嘴”朝我笑,仿佛在轻唤:“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那份欣喜若狂,真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轻轻托起它,手指触到花岗岩特有的粗糙颗粒,凉意顺着指尖漫开,全是岁月浸润出的温润。我像端详久别重逢的孩童,一寸寸摩挲着它的纹路,触感里藏着百年的烟火与牵挂。

这石臼是外高祖父亲手雕凿的,算来已近一百五十年光景,承载着我们家五代人的烟火记忆。它通体浅灰,表面粗糙却温润,遍体包浆泛着淡淡的柔光,边缘与着地处的天然石纹,交织着百年使用留下的磨痕。石臼的三层设计处处透着实用:上层厚实平直的口沿,指尖抚过无尖锐棱角,便于固定不晃动;中层向内倾斜的弧面,是手工反复打磨的弧度,能让捶打的物料顺势滑向底部;下层窄小的圆柱基座,稳稳贴合台面,守住重心。这般精巧,全是老辈人过日子攒下的智慧。

童年的记忆,总与这石臼的触感、声响紧紧缠绕。幼时“扮家家”,我把石臼当鼓、石杵作棒,“咚咚”的敲打声引来母亲严厉的制止:“石物有灵,不可硬撞猛捶。”就这一句话,让我懂了与器物相处要得当,也养成了处事讲分寸的性格。有次削铅笔割破手指,鲜血直流,我吓得直哭。母亲不慌不忙,取来药材放进石臼,握着石杵“咚咚”捶捣,细碎的粉末轻轻敷在伤口上,微凉的触感伴着草木的淡香,片刻便止住了血。后来才知,那是三七捣成的粉末。

石臼里最暖的滋味,全藏在冬日里。每到寒冬,母亲总会握着石杵,轻轻落在石臼里的芝麻与核桃上,“咚咚”的声响厚重而绵长,在屋里久久回荡。黑芝麻捣至微黏出油,指尖轻触,能摸到细腻感;核桃仁敲成碎粒,不碾过细,保留着脆嫩嚼劲。母亲常拌入黄酒一同蒸制,蒸笼升腾的白汽裹着三重香气:炒芝麻的焦香绵密、核桃仁的醇厚回甘、黄酒的温润绵长,混着花岗岩清冽的石气,偶尔撒下的干桂花香,把这份暖香拉得悠远。全家围坐着,等着那碗温而不燥的进补小食,吃进嘴里,全是老辈人藏在石臼里的温情。

后来我才知道,江南传统石臼多选用当地的花岗岩,莫氏硬度6至7,质地致密耐磨,经得起常年捶打。这只石臼,藏着当年“就地取材、手工定制”的乡村图景,更藏着外高祖父作为石匠时的睿智。

如今,石臼使用频率日渐降低,我却依旧悉心珍藏,时而用之。汪曾祺曾说:“旧物是有温度的,它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一代人的情感,是岁月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最好的传承,莫过于物尽其用,让这只百年石臼,继续温润着岁月,一代代传下去。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