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灾记

简平

一月初的凌晨4点半许，梦正酣，忽听急促的敲门声，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开门，只见楼下邻居夫妻着急地说：“我家下雨了，肯定是你家漏水啦。”我低下头，这才发现穿着的棉拖鞋踏在了淼淼大水中。此时，脑子一下清醒了，赶紧去看哪里在漏水。这一看，不得了……

只见巨大的水流从厨房间装着煤气热水器的橱门里喷涌而出，将灶台上的一切悉数淹没，米白色的台面已成灰黑色。立刻打开橱门，浓烈的焦味扑鼻而来，虽然看不到明火，但是木门已烧成炭片，原先白净的热水器如同黑脸李逵，墙面的瓷砖和屋顶的扣板也已烧得面目全非。我看到大水的源头来自连接热水器的增压泵，而那个增压泵已烧成了焦炭。我在邻居的帮助下，关闭了煤气，也关闭了远在楼上过道里的水表进水口。大水止住了，可面对从北面厨房到客厅，再到南面阳台的水漫金山之状，一时间手足无措。

又是大火，又是大水，令我顿时生出无力之感。请了专业的师傅上门，他看后说，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烧成焦炭的智能直流增压泵，他判断增压泵在夜间发生短路后引发自燃，大火在烧断塑料制成的进水管口后，导致失控，大水汹涌而来，也正所谓相生相克，大水将大火的火势给压制了。我随后数次去楼下邻居家，只见他家的天花板上冲开的缝道越来越宽，“雨声”从哗啦哗啦及至叮咚叮咚，犹如无调性音乐，充满了凌乱与不安。这场“雨”下了整整24小时。而我自己家也灾难深重，烟熏火燎后的厨房一片狼藉，变了形又变了脸的热水器歪斜着，看上去十分荒诞；大水也让柚木地板遭了殃，踩上去吱呀作响；而最让我心疼不已的是堆在地上的书，在水里浸泡后成了破絮。其中有许多著名作家送给我的签名本，如今，毛姆《人性的枷锁》散了架，李维菁《老派约会之必要》满是皱皮，风度尽失。想跟卖给我增压泵的商家反映一下，毕竟号称是德国品牌，而且只用了一年多，还在三年保修期内呢。我找出保修卡，与位于浙江永康的名声臻美的销售方联系，只有一个机器人与我对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吐出一个个字来：“可以换个新的，但不退款，也不赔偿。”我说不想跟机器人说话，能不能请个真人出来，我们进行一次活人与活人的沟通。机器人回答：“我没有这个权限。”无奈之际，忽然看到保修卡上印有“中国人民”字样的保险证书，顿感亲切，非但有保单号，还注明质量由其承保，“售后有保障”。这可真是一根救命稻草了，我紧紧抓住，打电话过去，终于与活人对上了话。到底是个大活人，声音温文尔雅，有情感，有温度，在听了我的陈述后说，可以进行理赔，甚至还帮我估算了理赔数额，大约在2万元，尽管这远远低于我的实际损失。他让我等待后续的联系。

两天过后，联系电话来了，是销售方打的，但是跑上来就先发制人，声色俱厉，根本就不容我说话——显然，这是销售方专门应对此类事情的人，经验老到。我哪会是他的对手。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凭什么说是我们的产品问题，你想理赔吗？那就把证据准备好。我们只认一个证据，就是由上海消防局提供的起火原因调查报告，同时出具当天报警和出警记录证明。另外，必须附上实时拍摄的现场视频。”我听后哑然无语，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能力做到的，只能偃旗息鼓，虽然感受到了严重的“次生灾害”。我重新买了自带增压的热水器，重新装配了橱门，浸烂的书则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小区垃圾站。我叫来施工队查勘楼下邻居的屋顶，待天气暖和后将开工重做，而地板重铺工程太大，现在全无心情和精力，以后再说吧。

好在每年都有个三月，而三月里有个消费者日，这是个节日，那作为消费者的我就在这节日里扬眉吐气，自得快乐吧——朋友们都说这一年我注定红红火火，浩浩汤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