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
赵丽宏的《为母亲作画》,书名里藏着一个日常的奇迹:四色水笔,四颗红磁石,一块白板,年过百岁的失语母亲和坐在她床边的儿子。日复一日,他用磁石勾勒出金鱼、花朵、小船……画了擦,擦了画。这本书记录的,就是这些磁石画和画背后的往事。
这个题材极易流于煽情,或陷于沉重,但作者选择了更克制的路径。他几乎没有着墨于病榻前的狼狈与照护的艰辛,只是平静地记录:画水泡金鱼眼,母亲笑了;画三毛,母亲轻轻唤了一声;画万年青,母亲吐出人生最后三个字。那些令人不忍卒读的部分,被悉数留白。全书的动人之处,正藏在这种“不说破”里。
然而,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这种高度提纯的唯美记录,是否也是一种温柔的遮蔽?细读书稿方知:那些被隐去的部分并未消失——母亲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轻,百岁后摔跤骨折,失语也在受伤后不久。它们只是被分散在往事的缝隙里,不声张,不抢眼。这种“不说破”,恰恰是作者最深的体恤。
“母亲久久凝视着写字板,那两条红色水泡眼金鱼,在白色的写字板上游动,仿佛要从那一片白色中游出来。”这一句,道出了这些画作的真实——它不在于是否忠实地再现外部世界,而在于呈现了一个可以被观照、被感受的内在世界。当作者画金鱼时,他想起童年养鱼,“我趴在桌子边上,脸凑近玻璃缸,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红色的金鱼。”母亲和他一起把脸凑近玻璃缸,笑着问:“你说,金鱼会想什么呢?”看与被看,相隔数十年,又在金鱼前重新相遇。
书中最动人的一幕,是画万年青。母亲已经一年不说话,那天午后,他照例坐在床边画。画完后,母亲注视着写字板,突然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万年青。”那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作者想起外公花园里种过很多万年青——母亲小时候,那两条叫“红猫”“蓝虎”的牧羊犬就在花园里,会根据指令做各种动作。那座有着哥特式尖顶的房子,后来成了废墟。废墟上长出的万年青,被画在白板上——画给从废墟里走来的人。
这种文字与图像的互文,贯穿全书。作者曾说自己“用文字作画”——他少年时梦想当画家,后来去乡村插队,只能在油灯下写日记,用文字描摹所见的一切,“如同绘画”。法国汉学家索尼娅的评价最为贴切:“他画他所写,也写他所画。”在《为母亲作画》中,这种特质尤为明显——文字与图像,记忆与当下,母与子,彼此互为参照,互为文本。意义在文本的互动间生成,而并非单向的叙述。
书的附录与正文同样构成一组互文:母亲收藏着儿子的每一本书,从早期诗集到晚近的散文,一本不少,有的还包着书皮。这些藏书和床边那些磁石画,彼此映照——她在读他的书,他在为她作画。
书末,有一张1999年的“家族影像”:作者穿着湖蓝衬衫,站在边角。全家人都带着笑意,只有他,眼里藏着什么——曾经想当画家的少年,后来“用文字作画”,再后来,用四颗磁石,为母亲作画。这张照片的下面,是作者为母亲所作的最后一幅画——燃烧的红烛与天使。两张图像构成本书最深一层的互文:它们相隔的,是母亲的一生。
画在白板上的,终将被擦去。但那四颗红磁石不断变换——有时是眼睛,有时是果实,有时是太阳。它们很小,却足以让那条金鱼,从一片名为“遗忘”的白色中,奋力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