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华
沈虎雏,沈从文次子,此名取自沈从文的《虎雏再生记》。他希望儿子像作品中的主角一样,不逞口舌之快,不得理不饶人,不急于求成,收起年少的轻狂,懂得人生的收放。
虎雏生在战乱年代,漂泊昆明,抗战胜利后回到北平。他是个理工男,1970年随厂迁至四川,十年后才回到北京。某日,父亲搬家,他在满地废纸丛中发现父亲早年书信和手稿。当他把已被弃的文稿拿给父亲看时,耄耋之年的沈从文激动地说:“哎,这个重要!”沈从文的一句话,促使沈虎雏萌生搜集父亲文稿、信札的念头。历时十多年的努力,终于将《沈从文全集》(32卷)出版,他是“全集”副主编。
20世纪90年代,我策划了一套“双叶丛书”,为作家伉俪出散文合集。周有光、张允和两位加盟。当时我请允和帮忙,把沈从文、张兆和也拉进来。允和复我云:“与三妹说过多次,三妹不干。”姐姐说不动,儿子或许可以。我向张允和索要了沈虎雏的通讯地址,先奉一函,虎雏复云:“已向母亲转陈,她感谢您的好意,但实无可用作品。”我不甘心,赴京登门拜访。虎雏热情接待,一坐下,我便奉上已出版的“双叶丛书”,再次邀请其父母入盟。虎雏饶有兴味地将书翻看了一番,仍然不表同意,理由是“母亲部分的作品量不足”。我提出她的《湖畔》可入选一些,虎雏说那不能说是散文。我说用点书信也可,虎雏笑而不答。遂罢。我不肯善罢干休,又请与张兆和有“忘年交”之谊的编辑曾蔷带我去见张兆和,做最后一搏。兆和首肯了,约定某日上午见面;孰料,前一晚曾蔷突然告知我:“兆和先生明天外出有事。”出书的事就此画上句号。
2013年岁末,参加“秋拍”,对一幅署名沈从文的《莫干山小志》有兴趣。没学过书画鉴定常识的我,全凭曾见过若干沈从文的真迹印象和直观时第一感觉,不敢妄断。这幅“小志”只具明月日,没标年代。从字迹上看确像沈从文的风格,一气呵成;但从内容上看,叫人纠结。与其说是一篇游记散文,倒不如说更像旅游广告词。是时,沈从文文名已盛,一个大作家会为一风景点作商业广告?
因当时已是晚上八点多,第二天上午即拍,我想到请老友沈龙朱帮忙。龙朱说:“草草看来,不太像真东西,虽然模仿得很讲究,但有的地方笔触不太对。我们家里从来不知沈从文写有此文。内容有的语气有点像,但总体却像是一篇旅游广告……”他再三说其言“仅供参考”。我提议是否可请虎雏掌眼。虎雏是《沈从文全集》编辑者,对父亲一生的文字和行踪比较了解。虎雏接受了,他很认真,当即查阅了“全集”和“年谱”,从沈从文历年去过莫干山的线索,“小志”与沈从文的书写、用字习惯的吻合度,以及“小志”产生年代等情况作一番分析后,写了长达800字的“鉴定报告”,夜十一点传来。他认为:“从全文看,只有确实经历那几次游历才写得出,而又要与沈从文生活轨迹合上拍,冒名伪作难度太大。从笔迹看,基本上可以承认是他亲笔。要通篇模仿沈从文笔迹,比摹写个条幅难度大得多……我认为看到的《莫干山小志》,可以排除伪作之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