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
随父母探亲回沪,闲游方塔园,可能因为下小雨,不见游人如织赏花打卡。既无人,便无扰,暗香浮来,一家三口慢慢地走。父亲青年时学画,松江一带是常去写生的地方,忆起松江还有一座石塔可访便搜索定位,然而地图上并未显示,问了路人才知在中山小学里有一座唐代流传下来的经幢。
十年前为了写就研究生毕业论文,父亲开着车带我勘遍北京地区有迹可循且可近距离踏察的辽金时期佛教汉字经幢,今天与松江唐代经幢的不期而遇,仿佛是一种回望与召唤。我们导航至中山小学,仅仅说明来意,校方登记了个人信息便让进了。
经幢一般由石刻而成,多为六角、八角柱体,其建置在唐代为高峰并一直延续到明清。据明崇祯《松江府志》载,松江唐经幢于唐大中十三年(859年)立,现存高9.3米,呈八角形。经幢高大美观,雕刻细腻,线条洗练圆熟,人兽以至花卉均有丰满之感,极具大唐艺术风格,其幢的台座、托座、束腰、腰檐等部分雕刻精致,分别刻有海水纹、宝相莲花、卷云、力士、天王、菩萨、供养人以及盘龙、蹲狮等纹饰。其结构层次与雕刻内容同浙江隆兴寺、法隆寺、惠力寺经幢类似,但根据其形制体例,幢顶还应有宝盖、宝顶,参考现存比例并将这两部分加入其中,该幢高度超过10米,这在国内现存的唐代经幢中也是罕见的高大华美。
我试图看清经幢上的题记,去面对一个无名的往昔。竖幢亦如立碑,在祈福之外意味着一种纪念,一种缅怀和对过去的一种追忆。我不知松江经幢的功德主乐安人蒋复与吴兴人沈直轸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遥想十年前所见北京房山天开村辽乾统九年(1109年)李从善幢,不禁慨叹人世间参差。辽接唐风,立经幢之风依旧盛行,立幢不再是达官显贵的专利,即便家境贫寒也会努力促成此事,李从善幢便是映照。与松江经幢存高近10米、分层雕琢结构、纹饰的规模相比,幢身存高30多厘米的李从善幢未免过于寒酸,但题记上却记述了一位贫寒村妇的情深与坚持:大辽国燕京良乡刘李村李阿牛为亡夫李从善特建石匣并塔一座。长男驴粪、次男廿猪。短短35个字我们得知此幢是村妇李阿牛与自己名为驴粪、廿猪的两个儿子为亲夫度亡所立。经幢矮小、题记内容简单粗略,为后代用“驴粪”“猪”字眼入名,取贱名只盼孩子好养活。想到九百多年以前,犹如今日一样阴雨,一位乡野村妇仰面向天祈愿免掉亡夫的罪业,雨丝轻柔,但划过近千年的爱恋却如此沉甸甸,让人不胜唏嘘。
草木凋荣,时代更迭,但石幢流云,古今永续。经幢以石刻的形式,见证时间的恒定,发愿祝福的不变。从物的角度,我们有幸跨越千年与其对视,此刻时间不再为转瞬须臾,人生亦不是苦短的悲歌,人性之善美随时间不朽。“是知古今未必为古,今亦未必为今,皆自我而观之也”,如今中山小学的师生们一届又一届守护着这位“千岁老人”,人世代谢往来古今,我们无法将自身延续进时光永恒的流衍中,但想着生机勃勃的校园与如我们这般访古的游客,唐时立幢者们祈愿种种,影至福来百物不熄,尘沾影覆间,烟雨霏微连接天地亦连接古今不朽的祝福,想来对时间的流逝也不足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