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
据说,花椒原产自中国;不知还有哪些别国的厨房里也常备花椒?而在咱们中国,花椒用于烹饪的历史可谓久矣。
那么,幸福到底是什么?古今中外,莫衷一是。倒是法国作家法朗士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用一篇短篇小说《衬衫》,有意思地表达了他的幸福观。在《衬衫》中,国王病了,而病根是国王觉得自己是最无幸福可言的人。因为他的任何一种愿望,即使在他并没说出口的情况下,往往也被善于察言观色,并且一猜一个准的众臣替他实现了。这居然使国王不幸福,真真是现而今躺平主义者们的反面教员。国王不幸福了,举国寡欢;于是请国内名医会诊,一致给出的偏方是——寻找到一个幸福的人,重金买下他的衬衫,让国王终日贴身穿着。那样一来,附着在衬衫上的“幸福的微粒”,不是就会通过汗毛孔被国王的身体吸收了吗?国王的病不是就会好了,就会开始觉得幸福了吗?于是,在全国寻找到一个绝对幸福的人,遂成“国字”第一要务。但这要务进行得特不顺利。被钦差大臣们认为肯定幸福的人,往细了一说又都不幸福了。比如有人因自己的妻子成了国王的情妇而不幸福;却也有人因千方百计想使自己的妻子成为国王的情妇,但心思落空而深感不幸……我在少年时期读《衬衫》后,便开悟了,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古今中外,没有谁的一生是始终幸福的,“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曹孟德终于权倾朝野,写下以上两句诗时,内心委实是苍凉的。古今中外任何一个人,都只能在人生的某一时期,享受过某一种幸福而已。
故所以然,将幸福比作花椒,是相对性的比喻。“幸福”是意象,花椒是实物。早年间尚无“十三香”,对于寻常百姓人家,大料是稀罕的东西。然而花椒,不论谁家,总还是有点儿的。那时的百姓人家,厨房也是象征性的,无非锅台加碗橱而已。有的人家连碗橱也无,只有格板。也没有现如今这许多瓶瓶罐罐;而花椒呢,只不过用纸包起来,这塞那塞的。平日里做萝卜白菜,土豆茄子,是舍不得用的。待到春节,终于要做顿鸡鸭鱼肉了,那纸包才被打开,花椒才派上了用场。
不知为什么,在我住的小区,现而今,竟有人于自家窗前的空地上种了几株花椒树。我观他们踏在梯上采摘花椒时,“幸福像花椒一样”这一种联想,不禁在头脑中油然产生。是啊,既然幸福是相对的,是人在自己一生中某些岁月里的感受;既然连国王都有不幸福的时候,对于我们芸芸众生而言,幸福像花椒一样就不是多么蹩脚的比喻了。
问题是,首先我们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包花椒吗?没有花椒的成分,“十三香”都不香了。可,如果有,我们人生的那一小包花椒,它在我们仅仅一次的人生中意味着什么呢?所以我一向对自己年轻的朋友提出建议——为后半段人生着想,努力工作,在某些宜居而又房价便宜的二三线城市先把房产置下。仅将房价贵的大都市当成工作挣钱的所在,可也。而挣钱这事儿,对于百姓人家的儿女,当无高低贵贱之分;倘自己之人生和家庭责任使然,并且体力可支,为了挣较多的钱而流汗受累,不但不必羞耻,在我看来,亦可敬也。术有专攻,技有创新——不论世事多么难料,若谁不但有足以谋生的、不会过时的“一把刷子”,且还有备用的“另一把刷子”,“两把刷子”保人生,那么谁的人生,就有了第二包“花椒”了。普遍而言,父母健康长寿,实乃福分。即使他们没给儿女留下房产和存款,那也应感恩。因为,他们给了儿女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长寿基因。此三项,是我认为的“人生三椒”。若同怀有亲情在,属于中意人生耳。
至于爱情,至于友情,品质怎样,乃由缘定,不可强求,何必强求?爱错了另一半,误交了损友,责任终归在自己,再苦自己咽了就是;有了前三包“花椒”护着人生,可视为人生“坎”而已,谁的人生没有“坎”?
是的,幸福像花椒一样。花椒只不过是佐料,大厨颠勺离不开花椒,我们的人生离不开佐料。何况,花椒还有药效属性,对于我们,它起码能缓解牙疼,花椒水泡脚也能祛腿寒。当一个人注定和自己无缘的向往或欲望和解,断舍离之后,他或她真正的人生方才开始。当然人的能力有大小,倘无大的能力为国为民做大事;把自己平凡的人生打理好,不给他人添乱,把日子过稳了,也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