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1日 星期二
醉西湖 人间草木(水粉画) 滚青和旗枪 饭圈文化再议 藏书贵在有趣 我们的文学散步 一位安宁的学者
第14版:夜光杯 2026-04-20

一位安宁的学者

林少华

高宁老师离开了,离开三年多了。2023年4月16日,时年六十四岁的他开始了永不归来的远行。

高老师生前是我的日语同行,华东师大终身教授,很早就是博导了。不过较之教授、博导这样的名分,我更想称他为学者,一位不事张扬的学者,安宁、安稳、安贫乐道。

据我不很确切的记忆,最后一次见高老师应该是在2014年12月。那年他为上海译文出版社主办的沪江杯翻译竞赛出题并担任评委,颁奖典礼在上海外国语大学举行。他和另几位评委点评之后,我应邀做了个类似翻译讲座的发言。兴之所至,我居然吹嘘说自己翻译当中几乎不查辞典,“世界上什么地方若是存在自己不知道的日语词儿,恐怕是一件不正常的事”。言毕,发现坐在前排的高老师正静静注视自己。我到底有些心虚,讲完下台悄声问高老师自己是不是吹过头了。他应道:“男人嘛,上台谁都难免吹几句,不过你有吹的资本,毕竟一百多本译作摆在那里……”这么说时的高老师神情仍那么安宁,语声仍那么平静,仿佛面对理所当然发生的事,又好像安慰我该说就说该吹就吹没什么大不了的。实际我也受到了安慰,悬起来的心因之安顿下来。

事后细想,高老师那几句话未必纯属礼节性安慰。这是因为,高老师是很严谨的学者,平时不苟言笑,更不会逢场作戏。应该说,他那几句话的背后有对拙译的认可。而且,不是一般性认可——自2010年开始,他指导一位名叫柯子刊的博士生专门研究拙译,题为《中国传统翻译理论观照下的林少华文学翻译研究》。柯子刊是我带出的硕士生,所以我当时有所顾虑,对他说我带出的研究生写我自己合适吗?会不会有非议?高老师表示,你的研究生才正适合写你——对你了解。我又问自己的分量能够进入博士论文题材吗?高老师平静而果断地回答:“够,怎么不够!况且,以中国传统译学理论研究中国当代翻译家,要比以西方翻译观研究过去的翻译家更有现实意义,也更有价值。”

须知,当时学界的翻译研究明显以西方译学为主,多以西方翻译理论观照本土翻译作品,而高老师全然不为所动。从中不难看出他的学术取向:注重本土性、当下性。也就是说,他要的是中国立场和现实意义。

高老师是对的。进入新世纪以来,“村上热”迅速升温,已经发展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其翻译也随之受到以往少见的关注。需要学术界对此做出相应的回应和引导。与此相关,据《东吴学术》2016年第5期文章,上海大学朱振武教授说他请一位留日多年的日语系主任考证林译问题有多大。几星期后对方回复:林译非常忠实,出乎意料地忠实,简直可以对着看。华东师大高宁教授也认为非常忠实,非常之好,有的批评只凭一两例就全盘否定林译,“非常不公平”。

“非常不公平”——安宁的高宁老师也会拍案而起。事关“林译”,至少拍案两次。一次是针对时任东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的藤井省三氏,撰文批评藤井氏用回译方法(把林译译回日文)来评价译文是否准确,在学理上是说不通的,也有违常识。另一次是针对国内读书界一位名人,不客气地指出不懂日文的人以何根据就林译是否忠实说三道四呢!

也许有人想说那是不是因为你俩关系很铁。不,我们几乎没有私交,没有一起聊过天,没有单独喝过酒,见面次数也就五六次。其中实质性接触仅仅一次:2010年4月,兼任外院副院长的高老师找我去华东师大做专场翻译讲座,讲题为“文学翻译的信达雅:‘贞洁’与‘漂亮’之间”。记得一起走到学术报告厅门口见到讲座海报时,高老师似乎对“贞洁”字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在我开讲之后,他的表情才舒展开来……常言道,为朋友两肋插刀,而他、作为学者的他,则为并非私人朋友的我两肋插刀。缘由只有一个:为了学术,为了良知,绝不曲学阿世!

而这样的他走了!“林译”失去了一位坚定的守护人,日语界失去了一位真正坐得住冷板凳的安宁的学者,学生失去了一位热诚付出心血的老师……

悠悠苍天,何薄于君!

高宁教授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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