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文学散步

陈苏

203教室的讲台紧挨着第一排课桌。第一排坐着年近八旬的陈老先生，戴着助听器，目光专注；同桌是一头黄发的时尚林小姐，刚从外企退休。这一老一少，是我任教的创意写作班里最年长和最年轻的学员，恰似203的一道风景线。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书籍，一位作者惠赠著作中有篇文章，写的是他在老年大学教写作的经历。我不由得心里一动，自己数十年的编辑生涯，也许对老年朋友的写作会有所帮助吧。于是不久后，我站在了被誉为“老年大学中的985”的上海老年大学讲台前。

那位娴静的女士有个好听的名字茉莉，她的文笔也清新；讲一口吴侬软语的陆大姐从苏州老年大学学到上海老年大学，笔下的故乡回忆真挚动人；校刊王主编就像资深文艺女青年，从事过翻译，喜欢写格律诗；另一位陈先生做过法律工作，我总是称他为“沉思先生”，他的文字带着思辨色彩；擅长写小小说的李先生，最关注社会问题和弱势群体；季班长早年赴美留学，退休后往返于加州和上海，从小爱写日记的她一口气报了三个写作班……

每堂课上，我讲课的主题都有一个副标题——我们的文学散步。

老年朋友相会在203，带着各自的人生阅历。散文写作犹如文学散步，既然我们已不适合奔跑节奏，那么就优雅地在文学花园散步吧。围绕散文这一贴近生活的文体，我们从AI时代写作的意义，讲到回忆录、游记、书信……从熟悉的生活出发，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写作的方向。《菜肉馄饨》尚未公映，我们的课堂就捧上了热气腾腾的“菜肉馄饨”，大家听得兴味盎然，观影记写得别开生面。好友简平新书《小影子，长影子》刚出版，它便来到课堂上，引发大家对回忆性散文双重视角的探讨。一则思南读书会举办500期的报道，成为课堂上开启阅读与写作双面之旅的钥匙。写作的技巧固然必不可少，对于老年朋友，更重要的是始终葆有对生活的热情、对世界的新奇感，把写作融入生活，用文学拓宽生命的维度。

文学散步不局限在教室，老年朋友也可以拥抱新媒体。得知“小红书”发起第二届“身边的写作大赛”，真是太合我意了。本届主题为《9月19日“世界的一日”》，想象一下，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国的人们，共同记录下属于自己的“9月19日”，那是多么独特而壮阔的景象！

这一天恰好是上课日。肖大姐的《井与笔》，记录了一位退休工程师上午一丝不苟地用卷尺检测城市的污水井，下午在写作课上的所思所悟。“前者，用卷尺丈量有形世界，疏通物质的管道；后者，用文字丈量无形的内心，疏通情感的淤塞”。构思巧妙，蕴藉着坚定而温暖的力量。谢大姐以质朴的文字直面照料病危母亲时内心的挣扎，而写作课上的欢欣又如轻舞飞扬，写出了女性的坚韧与对生命的解读……每一位都从不同角度记录下普通中国老人的一天。

我看着大家不太熟练地把文章发到“小红书”上，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动。也许这些文章离获奖尚有差距，而写出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正是晚晴生活的诗意点缀。

“她讲课语速略快，举手投足仿佛一个快乐的音符，在她那犹如五线谱的条纹裙子上跳跃。我想此刻如响起华尔兹，她一定会旋转起来。”不止谢大姐一位在文章里写到了我。我只能一遍遍重复，并非我是多么优秀的老师，而是你们把对文学的情感投射到了我身上。

眼前的他们，大都白发苍苍，有的步履蹒跚，眼神也不太好使。可我分明看到他们眼里热切的光，被文学点燃的光。

文学是多么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