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这些皱纹吗

潘真

数百人大合影。临按快门，摄影师突然大喊：“请大家把帽子都脱了！”前排的我忍不住回头看，颇有些队友扭扭捏捏……不舍得脱。那天活动，发了统一的遮阳帽，时近中午，日光灼灼，可想而知这帧合影的效果。

回程车上，聊起这一幕，邻座朋友说：“脱了帽子，白发、秃头难看呀！”又讲了件类似的趣事：一演艺界女士回国与老友聚会，每次拍了合影，都得由她充分美颜后再分发给大家晒朋友圈。

哈哈哈哈，以“官宣”为准？是一律PS成塑料面孔的那种吧？没有一点儿绘画基础，只能靠傻瓜软件批量修图，且不把脸上手上的皱纹、斑斑点点赶尽杀绝誓不罢休，后果很严重——生生把大活人整成了硅胶人。

朋友还分享了一个相关细节：某些上了年纪的男女，靠墨镜隐藏眼纹、黑眼圈，“在室内也戴着，又不是盲人啰！”这场景，我也见识过，正疑惑呢，人家主动解释说：“眼睛被风吹了会流泪。”好吧，我选择相信。

你有没有发现，在很多同胞眼中，世间只有“青春”这一种美。似乎过了青春期，步入中年，就只好承认老了；再到后中年及至初老，就叨叨“不服老不行”了。所以，年长是不美的，是需要借助各种道具竭力遮蔽颓势的。

前些天，我在朋友圈分享踏青留影。见朋友评论：“不减当年，意气风发。”我回：“当年一无所有，不如今天吧。”他反驳：“当年物资匮乏，大家都差不多。”我再回：“当年啥都不懂，贫乏得很。”忽然意识到，我跟他理论的并非一回事，“我在讲精神，你却跟我讲物质；我在讲见识，你却跟我讲年龄。”一好友读了这番对话，摇摇头，道：“没办法，基本盘。呵呵。”

刷到陈传多发近照为自己60岁庆生的视频。我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位新加坡“男神”，但看了他坐在越野车前杠上的照片，顿觉耳目一新，遂在评论区留言：“封面庆生照的抬头纹，与他的少年感毫不违和。最看不得磨皮磨得一根皱纹都没有的男人。”

人家曾是靠脸、靠身材吃饭的模特，又是靠注重被摄者形象吃饭的摄影师，尚且没跟皱纹过不去；那谁，你拍短视频讲述往事、传播理念，美颜成塑料面孔，毫无沧桑岁月磨砺的成熟之美，叫我如何相信你的内容真实性？更别指望用你的思想影响我了！

我最近特别欣赏的，是艺术史学者徐小虎先生，一位92岁的女神，不，是女生。《十三邀》做访谈前，要给她稍微化点妆。她轻声细气，问年轻化妆师：“你不喜欢这些皱纹吗？这是要养了90年才得的，有山有沟……”她和主持人抢着吃艾窝窝，回忆北京小吃给了幼年的她安全感。采访中忽闻鸟叫，她笑着对主持人说：“你的朋友在说话呢！”她说12岁时就知道大人的不安感来自虚假的东西……如今，她在尼泊尔深山，同时继续研究、教学，已逾10年。

称鹤发女神为女生，是因为被她自然流露的青春气息深深打动——那闪亮的双眸、那干净的容颜、那调皮的神情、那水灵的谈吐……活活把正当盛年的男主持衬老气了。如此年轻态，配上那身剪裁得体的高级灰便装，以及言语间透出的涵养、见识、修为，实在是年轻人望尘莫及的啊！分享访谈视频的中年朋友，甚至发出一声叹息：相形见“油”，油腻的油！

是的，年轻与否，跟白发、谢顶、皱纹等等关系不大，而跟精神状态、心理状态密切相关。一言以蔽之，看你的眼睛，是否清澈、是否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