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1日 星期二
落日暖光(摄影) 雨打梨花 嗯唷!嗬唷!唱山歌 你不喜欢这些皱纹吗 铁轨铺展的青春 茶熏火腿
第15版:夜光杯 2026-04-20

铁轨铺展的青春

王耀明

1969年3月10日,十七岁的我挤在满载上海新兵的闷罐车厢里,听着车轮碾压钢轨的“哐当”声,一路向西。七天六夜后,火车停在四川渡口——现在叫攀枝花的地方。身边浑浊的金沙江在咆哮,两岸山峦赤裸笔立着。我跳下卡车,踩在滚烫的砂石上,这一刻心里明白:石库门弄堂里那个懵懂少年,已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一个半月的新兵军训后,我被分到8723部队二营营部测量班,投入成昆铁路渡口支线修建。上海兵几乎都去了施工连队,我这个“小上海”却成了测量兵。

丙谷营部对面的一枝山隧道,是我们啃下的第一块硬骨头。山腹中没有昼夜,只有昏黄的马灯和冰凉的测量仪。我的任务,是把图纸上的线条,一寸寸安放进岩层。老班长告诉我:测量是隧道的眼睛。线画歪了,隧道就打偏;曲线算错了,火车就拐不过弯。

记得在密地大桥桥墩上测曲线,脚下是百米深的河谷,金沙江的咆哮震得人心慌。我蹲在模板边缘,紧紧抱着经纬仪,砸在模板上的汗水瞬间蒸发。上海籍技术员吴国民在旁边扶着塔尺,大声问:“小老乡,怕不怕?”我喊回去:“不怕!”他说:“不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手才不抖。”那时,牺牲是家常便饭。背上测量包刚十三天,昨夜还一起啃馒头的战友,今天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来不及悲伤,抹一把泪,转身又走向隧道深处。因为铁轨在山外等着,火车在图纸上呼啸,等着从我们肩膀上开出大山。成昆线贯通了,我们转战襄渝线,到陕西汉中铺轨。不再是开山劈石,而是把一根根钢轨用道钉固定在枕木上,让铁路真正“长”出来。汉中的冬天干冷,握镐把的手冻得皲裂,血从虎口渗出来,染在道钉上。铺轨合龙那天,一列火车鸣着长笛缓缓驶入站台。我站在路基上,看着绿皮车从身边驶过——这条通往远方的坦途,是被我们的青春一寸寸夯实的。如今74岁的我,居住在大都市。闭上眼,耳畔响起的仍是金沙江的咆哮,是隧道里沉闷的爆破声。

2015年清明,我和五位上海老兵相约,专程来到攀枝花市米易县烈士陵园。站在204座墓碑前,我代表九省市退伍老兵宣读祭文。山风拂过墓碑,像是战友们在低声回应。那一刻我懂了,所谓“军魂”,是千里追寻也要来看战友一眼的执念,是白发苍苍依然把战友刻在心底的深情。2020年8月,我从微信群中寻得当年新兵连指导员李德的号码。在上海锦江饭店重逢时,年已八旬的他掏出笔记本,为我读起纪念从军五十年的诗:“……生死战友缘分在,人生难得这段情。鬓白不改报国志,回首不忘铁道兵……”

如今,部队的番号早已尘封。但对我而言,它镌刻在那座山里,浇筑在那些桥墩下,闪耀在汉中火车站的第一根钢轨上,更活在所有战友心中。

十七岁离家,我失去的是少年的轻狂和幻想,收获的是一个老兵回望人生时,足以慰藉平生的底气。那些年,我把青春铺进了祖国的铁轨里。军营虽不在,军魂不曾散。这辈子,我是铁道兵。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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