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处忆文夫

俞天白

今年年初，我们这个大家庭来到苏州相聚，投宿于平江区民宿，离狮子林和拙政园都不远。对这座江南名城，我太熟悉了，上世纪60年代，因公往返于苏沪间，在观前街的小旅馆一住就是一个星期。公务之余，游遍了所有园林，穿行过多少大街小巷。算是故地重游。不过，行走在传统与现代交织的街衢间，聆听着吴侬软语，呈现在我脑子里的，不是兵戈铁马的吴越遗迹，不是幽深典雅的园林风景，更不是清鲜平和的风味小吃，而是小巷深处的一对情侣，先是相拥而行，甜甜蜜蜜，继而分头踯躅，痛苦到不时蹲坐到小巷角落，嘤嘤悲泣。就因为这位叫徐文霞的姑娘，曾经是烟花女！在秋雨连绵的黄昏，在寒风凛冽的冬夜，才十六岁的她，迫于生计，打扮得艳媚如妖，站在昏暗的街灯下拉客！此刻，我满耳是她的呼告：“天啊！为什么我们要相爱？我将身世如实相告，他能接受吗？我能经受失去他的打击吗？”她心中这一位名叫张俊的“他”，痛苦欲绝，毅然决然地擂开了被她禁闭之门，“乒乒乒！”在空寂的小巷子里，引起了不平凡的回响……

显然，这是短篇小说《小巷深处》的情节。

小说首发在《萌芽》杂志1956年10月号。其时，这家原创性青年文学杂志创刊才三个月，我刚到上海读大学，同学间众口相传，洛阳纸贵，作者陆文夫也一举成名，开创了姑苏“小巷文学”的先河。使我像“归队”一般向这家杂志投稿，并成了重点关注的作者。也是缘，二十多年后，借助《萌芽》这个文学平台，我和文夫结识、交往而走进友情深处。那是《萌芽》在苏州吴县举办笔会的时候，范小青陪我到善家巷，请他来给青年作者谈创作体会，不只见证了他笔下丰富多采的苏州小巷生活风貌，更让我在现实与作品对照中，钦佩他寥寥几笔直达吴文化之骨的艺术素养，赞赏他对艺术限制法则的独特表述：吊出读者的胃口即可。言简意赅，出神入化，堪称艺术上的美食家！当他随中篇《美食家》风靡全国，而被传为尝遍神州的“美食家”的时日，我到苏州出差，和他谈及此事，他一笑间，却把我带到观前街松鹤楼酒家，举杯品尝苏式菜肴，不为口福，只是请高厨在场，见证应该称为“美食家”的不是他！我们还一起被邀参加上海文艺出版社组织的笔会，游览大观园、周庄等活动，直接领教这位注重“生活的味道”和“市民社会”的作家，是如何实践他的“糖醋现实主义”的……相处最久的一次，是上世纪末，在北戴河中国作家协会创作之家，除了早晚共同用餐，一起座谈创作体会，更多的是下海冲浪游泳。分手前，组织者给了这一批来自全国的作家联系地址，当我把所拍的他夫妇的照片洗印好，准备给他寄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份通信录丢了，正期待来日重聚面交，却等到了他去世的消息！从此，我没有再踏上这方土地。此时此刻，叫我如何不想他？在我感情中，他就是苏州小巷，苏州小巷就是他！

从神交开始至今七十周年了。侄女郭亮仿佛得知我的心意，特地组织这次姑苏重游；更感谢她的细心体贴，为随时照应得到即将进九的我们老两口，特地租下了整幢小别墅，三层，五室，两厅。这是临街而筑的水泥建筑，依傍小河，和另一幢五层楼房构成了一个小院，都是民宿用房。厨房内一应俱全，可以自己用炊，不失家庭的温馨。这样的规模，完全可以把店门做大，却偏从小门经一条不到一米宽、十多米长，仅容一人的巷道才能出入。故作幽深的小家子气，太不可思议了，但一想到《小巷深处》，想到了文夫，便猜想，这是在刻意营造小巷深处的意境吧？晚上，趁大家闲聊的机会，独自出门去寻找答案。灯火星月辉映之下，这一朵被文夫描绘为躺在运河怀抱里像“银色河床上的睡莲”，更像睡莲了，其格局却和朱家角、西塘大同小异，临河兴市，借水发财，难免患上同质化的通病。我避开闹市，专拣小巷深处走。毕竟是吴文化之根，高高围墙间的小巷，檐口相接的小街，无处不在弥散她独特的文化气息，明明是规模不小的餐饮店，却偏要叫你通过一条小巷进入，刻意营造“小巷深处”的那种努力，原来不止是我们所住的这一家！每家店铺都经营着居家才有的舒适，正如我所住的这处民宿，包括墙壁在内的所有空间，都给点缀得空白也是一种美，餐桌边一人宽的空间，不是布置一盆盆景，就是各种家庭小摆设，神态各异，疏密有致，细致入微，花香扑鼻，却浓淡相宜，洋溢着一股出自亲情的体贴……

我终于感受到了归家的温馨！原来，这份穿透金石的温馨，来自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不加掩饰的开放和无所旁顾的包容。而情意最浓的地方，是在小巷深处！

我耳边又响起了那性急的叩门声，乒乒乒，相距七十年，其回响就是如此不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