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大建
解读上世纪30年代江湾五角场的大上海计划,我一直觉得要强调三个空间遗产。除了绿瓦大楼(旧上海市政府大厦)、旧上海图书馆、江湾体育场这些中西合璧的公共建筑,除了江湾五角场五条放射路和与此相关的支路系统,还需要关注市光路两侧被称为三十六宅的旧别墅群。这是一个经常被遗忘但却是有历史含量的居住空间。
三十六宅的起源和意义是独一无二的,是民国时期大上海计划的配套住宅项目。1933年上海市银行附属的兴业信托社在离绿瓦大楼不远的西北角认领了一大块土地,计划建造风格简约但是功能完备的独立别墅。1934年元旦旧上海市政府搬入绿瓦大楼,几天后三十六宅破土动工,以最快速度建成,分为甲乙丙丁四类,售价在7500—20000大洋之间,别墅建成后很快就售罄。三十六宅的外部特征很明显,一栋栋独立的别墅,红顶、黄墙、绿窗,是旧租界新式里弄与花园别墅的一种创造性组合,看得出是从租界的住宅建筑脱胎改造而来,但结合了新市区的场地特征。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研究后认为,它具有20世纪30年代“民国风”居住建筑的关键特征:西体中用,新技导入和朴素适用。
当年买房住进三十六宅的,高官中第一个是市政府工务局长沈怡,留德获得工学博士学位的沈怡是大上海计划的主要操盘手,他买房从法租界搬到这里居住感到很有成就感。沈怡在晚年的《自述》中说:“我定了一所丁种的,面积只七分五厘,在市中心民府路,楼下有客厅、饭厅各一间,楼上有卧室两间,还有浴室、厨房、汽车间等,倒也大致够用。屋前一片小小草地,虽面积不广,但和租界的弄堂房子比较起来,不仅空气好,环境清静,地方到底宽敞多了。房子刚完工,我家就由法租界搬了过去,当时整个市中心,搬去住家的,我家是第一家。”民国中央研究院总干事杨杏佛之子杨小佛也曾在此度过少年时光,他在晚年的《口述历史》中说:“1934年秋我家迁入市光路92号,母亲终于住上了她心驰神往的花园洋房。”杨小佛记下了1937年“八一三”前夜非预期地离开时的情况,他拿着照相机在楼上楼下、里面外面拍下了房子的照片。
如今再访三十六宅,如同走进一场未完成的梦。《五角场镇志》(1988)记载,1937年后这里先后被日军、国民党军官占用。1945年,杨杏佛宅等两栋房子在美军轰炸日本人的时候被毁坏。1949年后,房管部门将破损的住宅整修后分配给相关单位居住。
今年年初,在居委会引荐下,我走访了两个这里的老土地,两位都是从父辈这里承继的房子。一位1943年生,他的房子是1954年老爸所在银行分配的公房。另一位1954年生,他的房子是1954年老爸从急想出国的前房东手上用大约3000大洋买下来。如今三十六宅剩下三十栋房子,小区里还有后来建设的公房和私房,三百多户、八百多人生活在此,大多数楼里都住着多户人家。墙壁上挂着“文物保护点”的牌子。这里现在是外来人员的租住地,痰盂罐摆在门口,小花园变成分割的菜地,岁月在这里仿佛折叠成了两重时空。
当年的计划是在五角场地区打造中国人自己的都市空间。我相信像三十六宅这样的稀缺物理空间,大概率不会停留在遗憾与衰败里。它需要并且可以被唤醒,把空间变迁与人的故事结合起来,发展成为江湾五角场一块有故事、可漫步、有人气的特色文化空间。在这里建立博物馆,可以讲述大杨浦从南到北,历史上曾经经历过的租界东区石库门里弄、民国风别墅、1949年后工人新村,以及改革开放以来新江湾城国际社区的百年居住建筑变迁故事;它与五角场地区建设大创智天地结合起来,可以作为文化引子,激发创意创新,带动五角场城市副中心的文商旅体展活力。改造当然不易,但若真能实现,或许会是江湾五角场送给上海国际化大都市的下一个惊喜——让这片别墅群,重新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城市文化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