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6日 星期二
春江花月高港夜 国清寺(纸本水墨) 艺无止境的乔榛 凝视与畅想 不买车位的人 为有晓风扑面来
第13版:夜光杯 2026-05-28

为有晓风扑面来

胡晓军

我与诗人交往得多,获赠的诗集也多。若问哪位赠得最多,当然是欢章先生了。这最后一本,是第十一本,名为《吴欢章小诗萃》。书中照例夹一便笺,开头是“晓军你好,近来好吗?大概又写大作了吧,勤奋的人幸福”;继而是“这是我一个阶段里归结的东西,很想请你综合评判一下”;末尾是“你还是要保重身体,不要马虎。祝创作丰收”。据他几个学生戏言,他的字“远看一堆草,近看一边倒”。读了此笺,发现并不至于,草是草的,倒却不倒,这是否表示了他的郑重?不得而知,也不好去问。

欢章先生曾于85岁高龄连动了两个大手术。本以为他元气大伤,然而术后不久相见,见他依然红光满面,中气充沛,并说自己的《三套车》即将付梓。所谓《三套车》,既是他最喜爱的一首苏联歌曲,也是指评论、诗歌和散文三种文体的作品合集,以此作为人生前半段的总结。听了这话,便想起他年届八旬时说过“现在的人生,大概在秋天”。欢章先生当然知道自己早已老年,但从不认为已经老朽,而是恰恰相反。有诗为证:“年纪大了/世界看得更清楚/云雾散去/露出庐山真面目。”诗题《老年》,词句空灵,意涵众多,但乐观是确定的。

我的乐观不足,勉力以同题作一首:“昨夜/我变成了一个少年/什么事情的本质/都看不清楚/今晨/我变回了一个老人/什么事情的外在/都太模糊。”欢章先生不用微信,拙诗发给他的公子转呈。次日吴公子来短信,说父亲读了,还特意抄了,有图为证。我一看草是草了,倒也倒了,这是否暗示了他的批评?不得而知,也不好去问。

欢章先生自称“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乐观之所以不可救药,我觉得其来有三,一是性格,二是诗歌,三是思想,尤其是超越个体和自我的思想。因为人类总要生存、总要发展,故而从文的人,总要给所有人以希望和未来,这便是他说的“总要有一些温暖的故事,让人读到一片蓝天”。我更从他的诗文中发现,高级的乐观必然是从悲观里走出来,并将悲观远远抛在背后的,这才是“不可救药”的意思,与罗曼·罗兰所言的英雄主义相似,即“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所以哪怕是《病中吟》,他也这么写:“难得人生数日宁,过往今来任纵横。细数悲欢兴衰事,病中吟成光明行。”

这类七言四句诗,他作得最多,甚至专门辑成一本小书《重读星空》。他当然精通平仄对仗的套路,当然知晓旧诗力避直接使用成语。而这两点,恰恰是他有意不为的。从研究到创作,他均主治新诗,所以即便作品许多形似律绝,有的貌若小令,但本质都不是旧诗,而是新诗。区别处除了格律,还在于其造句以白话词组为主。之所以采用旧诗的体式,目的是以旧诗的凝练、明快和简约,克服新诗的散漫、拖沓和冗长。对新诗的这个弊病,欢章先生很是反感,认为大量的新诗没有精巧的构思,全靠散文句子堆积,貌似才气横溢,实则浪费语言,更违背了诗的本性。

那么诗的本性为何?欢章先生认为是以“最精练的语言表达人的生存时空,包括生活的和精神的”,很显然,在体式上,小诗与诗的本性最接近。那么小诗几行为佳?他认为最多不超过十二行,也即一律加一绝的篇幅。八九行、六七行、三五行……但不要一行,因极易成为谚语体或格言体——那多半又是一个散文句了。

欢章先生写了几十年的小诗,十几篇关于小诗的论文,仍谦逊地说自己的研究成果只是四点体验而已。一是篇幅“不大”,也即十二行以下;二是内容“不小”,包括题材要广、选材要严、开掘要深;三是“有趣”,即情趣与理趣相互生发,最终出现新的旨趣;四是“够味”,是由前三者构成并升华的某种由近及远、由浅入深、由小见大的神韵况味。后面三点,意味着他不仅从篇幅,更是从质地上把旧诗全面地纳入了新诗的创作实验。我认为他看得极准、做得极当,非有对诗歌历史的精深洞察、对诗歌现状的精准研判不能做到。新诗初创之时急于摆脱旧诗束缚,加上取代旧诗地位极快极易,造成新诗长期轻视旧诗,以至于百多年来始终未能充分领受旧诗的精髓、吸收传统里的营养。欢章先生此举,正为新诗弥补这一缺失,为旧诗的现代化和新诗的中国化探寻一条好的路径。然而沉疴近百年、冰冻已三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谈何容易。因此他自谓的四点体验,不但应改为四条理论,而且可改为四个理想。

欢章先生以诗交友,使新诗有了古人之风。他与平辈或略低的交友,有《致陈允吉》《致刘希涛》《致余秋雨》;与晚辈及更低的交友,如《致胡晓军》——

文坛驰骋逞英才,激浊扬清百花开。

初心不改征途远,永策缰索向未来。

此诗就收录在他的近著《吴欢章小诗萃》里,首句指我的诗文,次句指我的评论,最后两句则是对我的嘉勉。我心中一动,想和诗也是古人之风,于是回道——

研诗作诗育诗才,四季如花次第开。

未辞迟暮仍行路,为有晓风扑面来。

次日清晨,手机一响,吴公子转来一诗——

新书出世心最甜,未饮已成酒中仙。

喜看汗珠成稻粒,姑献世界一分田。

我曾在上海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就读四年。说来很巧,欢章先生来院任教的这一年,正是我考入学院的那一年。说也不巧,四年中我从未得到欢章先生的亲炙。毕业二十年后相识,通过不断读他所赠的诗文集,获益几可释去遗憾。我与诗人、学者交往得多,却极少遇到一位勤于作诗的学者又精于问学的诗人,更将创作与观念完全地打通了。我虽有志于此,却恨力不能逮,唯有再和一首。我特意不按格律出牌、不避成语入诗,更是尽量使用白话词组,目的是作为新诗,向他致敬。

如饮醇醪似蜜甜,人间长信有诗仙。

今番又赠我良种,播我连年歉收田。

今番,欢章先生是否会抄录拙诗?若是,草定草矣,倒却存疑,则又表达了他的何种态度?不得而知,也不好去问。

谨以此文纪念欢章先生逝世两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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