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爱”

胡赛

1985年3月，香港三联书店出版了一本名为《海洋文选》的作品集，其副标题是：美洲《华侨日报》文艺副刊作品选集。翻开第一篇，是木心的短篇小说《一车十八人》。

美洲《华侨日报》诞生于1940年7月7日，而副刊《海洋》则是在1975年创办，由诗人、作家王渝担任编辑。王渝以“夏云”的笔名在副刊中也发表过不少文章。她在《海洋文选》的后记中提到，旅居芝加哥的诗人非马曾向她袒露写作过程中的无助和寂寞，听完的王渝念兹在兹，自此将“……能使平常不提笔的人提笔写作，能使对写作有兴趣的人不停地写，不停地进步”，作为她编辑工作时的警句和座右铭，不停努力地让在暗处写作的作家走到亮处来。

1982年，五十六岁的木心带着五十幅自创的画作成为“绘画留学生”前往纽约。木心深嗜文学，曾作20本文字手稿，但在1971年间被全部烧毁；那段岁月，他早已决定“再也不追这只文学的‘兔子’了”。但在1983年12月，副刊《海洋》发表了木心第一篇文学作品——散文《街头三女人》。早已处在“天命之年”的木心，是如何说服自己困顿许久的内心而选择重新开始的？

1983年，木心结识了画家陈英德、张弥弥夫妇，在给陈张夫妇的私人信件中，木心以恳切的文字袒露了对“被知”的冀望——“我早已无望于被‘爱’，却耿耿有冀于被‘知’，并非我有什么被‘知’的价值，而是矢志证明我对艺术的爱是真的爱……”（引自夏春锦执行主编的《书信·辛丑卷》）。木心所渴望的“知”，与王渝从孑然创作的作家身上感知到的孤独是一样的；在发表完木心的散文后，王渝向台北《联合报》的好朋友，同样也是主编和诗人的痖弦推荐了木心，才有了1984年11月1日在《联合文学》推出的题为“木心，一个文学的鲁滨逊”的散文专号。

木心恢复写作期间，还有一位同样是诗人兼编辑的人物——杨泽。他从1981年1月就在《中国时报》海外版担任记者和编辑，木心的稿子时常会被他登在《人间》副刊上。他曾提到当时特别的文化氛围：留学生、艺术家都巧妙地聚集在纽约，有机会碰面认识、交流和相“知”，“可以说在某些部分改变或者决定了我们后来各自的走向、发展。像木心，他重拾写作，一发而不可收……丹青，就是结束画西藏，开始画并置组画，再到书籍静物，但同时开始写作……”

正如陈张夫妇劝勉的那样，也正如王渝在《海洋》副刊所做的那样，正是这种纯粹同情的“知”，让文学跨越了隔阂，最终抵达了“爱”的彼岸，并真切地扩展了华文文学，令作家深藏在心底的声音被听见和察觉。

木心曾就写过一首名为《知与爱》的诗，放在此处格外贴切：我愿他人活在我身上/我愿自己活在他人身上/这是“知”//我曾经活在他人身上/他人曾经活在我身上/这是“爱”//雷奥纳多说/知得愈多，爱得愈多。爱得愈多，知得愈多。//知与爱永成正比是为本文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