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与头发

钟立风

刘敬叔《异苑》有则故事，让我联想到日本导演衣笠贞之助的名作《地狱门》。先大致说说刘敬叔的：北海有一个叫任诩（字彦期）的人，结束了十年军旅生涯。归家前，他找人算了一卦，爻辞出来，叫他谨记两点。于是他同数十名退伍士兵结伴而行，一日遇到暴风雨，众人皆已疲累，纷纷倒在路边岩洞里昏昏睡去，他将要阖眼之际，突然想起第一爻：“非屋莫宿”，马上提起精神，站立岩边任风雨吹打。突然，岩崩石裂，除他捡回一条性命之外，其余人都丢了性命。继续跋涉，任彦期终于在一个暮色中回到家。他不知，由于自己常年在外，妻子已变心，她和相好知道他要回来了，遂起杀心，商议，当夜就动手，“以湿发为识”。于是妻子安排丈夫沐浴，洗去一路风尘。他又猛然想起第二爻：“非食时莫沐”，于是马上将散开的头发重新梳扎起来。此刻，妻子突然心生羞愧，就自己洗了头发，而后披散着湿发睡在外沿。“通者夜来，不知妇人也，斩首而去。”

《地狱门》是衣笠贞之助根据菊池宽的小说《袈裟之良人》改编拍摄的。电影讲述12世纪平清盛掌权的时代发生叛乱，宫女袈裟自告奋勇做公主替身诱敌遭追捕，武士盛远将她救出，被其美貌吸引。很快叛乱平息，朝上论功行赏之际，众将士要田要钱要爵位，而盛远只是请求主子赐袈裟做他妻子。他这请求招来朝上众人讥笑。盛远这才知道，原来袈裟是朝中重臣渡边渡的妻子。然而情欲之火烧得旺，这令盛远万分痛苦。他一次次借机与渡边渡较劲，想挑起决斗，争夺女人；但后者隐忍，不想与其陷入争斗（仇恨），避而远之。但盛远依然不管不顾，爱欲死亡，如影随形。袈裟深知孽缘难消，生出一计。她假意顺从，同意盛远深夜潜入家中刺杀丈夫。因为袈裟明白，无论如何，欲火中烧的盛远已经不可能罢休了，这中间总得有人一死方可消停了。盛远行凶之夜，袈裟邀丈夫到自己房间饮酒弹琴，丝毫不知情的丈夫饮酒后在她的琴声中沉沉入睡，而后袈裟走去丈夫的房间躺下。戌时，盛远到来，一刀下去，发现死者竟是袈裟！刹那间，盛远幡然醒悟，隔天剃头做了和尚——进了这座叫“地狱门”的寺庙。想一想，所有一切早已注定，影片一开始，盛远救了作为公主替身的袈裟的性命；这性命，在影片结束时又作为丈夫的替身被盛远取走。

菊池宽的小说《袈裟之良人》是否从《异苑》里来？受到威胁的袈裟，满足了盛远的欲望。然而盛远得寸进尺，他要永久得到袈裟的欢爱，这就必须要将袈裟丈夫除掉。袈裟知道孽障上身已无法解脱，唯有一死。于是假装愿意跟盛远合谋杀掉丈夫，她说夜间要为丈夫沐浴洗发，再将他灌醉上床，你摸黑来时，只要摸到湿发的头，就可以下手。盛远信以为真，按时前去，摸黑摸到湿发的头，一刀割下，提头回家，大惊失色：是袈裟！原来袈裟灌醉了丈夫，又故意打湿自己的头发，一声不响任盛远杀了，孽缘就此了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