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斋
有一回,我散步至一幽径,遇一只黑猫坐于当路,见我近前,并没有立即让开,只将两只黄绿的眼晴盯着我看,让我记起爱伦·坡的小说《黑猫》来,可猫毕竟不是什么猛兽,当我加快脚步迫近时,它便转身跳进路旁的草木丛中了。在我印象里,白猫或花猫的目光是较柔和的,莫非,毛色竟与猫的性情有关。想到周氏兄弟与猫,倒是很有些意思的。
鲁迅不讳言自己的“仇猫”,他童年时,夏天在大桂树下和祖母蒋氏乘凉,不意一只猫从树上下来,吃了一惊,虽然引出祖母“猫是老虎的师傅”的故事,但对猫失了好感。后来,自己心爱的“隐鼠”失踪,听长妈妈说是被猫吃去了,更是见猫必打,虽然以后确知“隐鼠”是长妈妈踩死的,猫是很有些冤。但鲁迅“仇猫”自有道理,作于一九二六年的《狗·猫·鼠》一文中,鲁迅说猫捕食小动物,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慢慢折磨,又虽与狮虎同族,却是一副的媚态。但这与其说是批猫,不如说是在刺人。而“仇猫”的一个直接原因,是猫的叫春,吵扰了鲁迅的写作与读书。住在绍兴会馆期间,夜晚猫在屋顶上叫,鲁迅曾以长竹竿痛击之,虽然弟弟周作人也跟随哥哥驱过猫,但他对猫的态度却有别于其兄。
周作人对猫不仅不仇,还颇有好感,他十分喜欢夏目漱石的小说《猫》,他的《赋得猫——猫与巫术》写于一九三七年,那时,其兄已经去世,但据他自己说是“很早就想写一篇讲猫的文章”。他童年的时候并没被猫惊吓的经历,而且听了猫替猴子从火炉里取栗子的有趣故事。霁园主人的《夜谈随录》中,有一老妇骑了一只猫夜游之事,周作人即从这里开始,谈到在欧洲猫被当成了巫的部属,且有九条命,但从此猫的命运也悲惨起来。人们在宗教的节日将猫从礼拜堂塔顶上掷下,意在表示异端外道就此废弃,又将猫视为魔鬼的代表,活活烤死。他于是感到了残忍,以为“宗教审问院的那些拷打杀戮大可不必”。周作人反对将猫往死里整,对于其兄的“打落水狗”也是不以为然的吧,他缺少鲁迅爱憎的鲜明。其实,鲁迅虽坦承“仇猫”,只不过诱入空屋打它一个“垂头丧气”而已,更何况他实在是以猫喻人,毕竟鲁迅有大的悲悯,他的出发点都在救人。
周作人的《赋得猫》鲁迅是看不到了,他所谓“很早就想写一篇讲猫的文章”,说不定正是在他读过其兄的《狗·猫·鼠》一文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