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9日 星期四
烟淡松自苍 鸭声白 橘子花开 悄悄改变,慢慢富有 淮北平原上的那扇窗 我的足球生涯 彭浦新村记
第13版:夜光杯 2026-07-09

彭浦新村记

晓告

自参加工作,一转眼来彭浦新村生活已三十年。1996年秋天,我第一次走进彭浦新村。那时共和新路还没修高架,路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但绝不像更早年代那样荒凉。临汾路已经热闹起来了,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花花绿绿地挤到马路边。我提着行李,站在临汾路口的公交站,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这一住,就住了三十年。

那时的彭浦新村,是上海有名的“工人新村”升级版。说“新村”不假,六层楼的公房一幢挨一幢,外墙刷着当时流行的淡黄色涂料。小区里种着水杉、广玉兰,不算名贵,但郁郁葱葱的。我在闻喜路附近租了间朝南的房间,月租金三百块,对刚参加工作的我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房间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简简单单。倒是窗外有棵梧桐树,春天冒出嫩芽,夏天撑开大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桌上,斑斑驳驳的。

搬到彭浦后,最常去的就是临汾路。这条不到两公里的路,在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小南京路”的名头。白天倒还寻常,一到晚上,霓虹灯亮起来,整条街都活了。服装店、鞋店、眼镜店、金店,卖手机的、卖炒货的、卖卤味的,还有好几家生煎和小笼包店。店主们站在门口招揽生意,有的敲着不锈钢盆,有的用喇叭循环播放着“最后三天清仓大甩卖”,其实那“最后三天”可以持续大半年。我最爱去的是临汾路靠近阳曲路的那家锅贴店,锅贴底板煎得金黄,咬开来一包鲜汤,店主是个苏北口音的胖大姐,永远笑嘻嘻的。那时候我单身,下班后不想做饭,就晃到那里,二两锅贴,一碗牛肉粉丝汤,吃得饱饱的,再沿着临汾路慢慢逛回去,看看橱窗里的新款衣服,听听路边音响店放的流行歌。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满街都在放港台流行歌曲,听得耳朵起茧。

交通越来越方便。1999年,地铁一号线延伸到了彭浦新村站。我记得通车那天,好多居民都来凑热闹,老爷爷老奶奶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究半天,像个孩子似的好奇。从那以后,我去人民广场上班,再也不用挤那慢吞吞的公交了。从彭浦新村站到人民广场,不过二十来分钟。下班回来,出了地铁站,临汾路已经灯火通明,顺手买点熟食、水果,一天的疲惫就消了大半。

那些年,彭浦新村一直在变。2000年后,共和新路建起了高架,南北高架北段贯通,车子可以一路畅行到宝山。沿街的老公房陆陆续续做了平改坡,戴上了红屋顶,好看多了。小区里的煤气管网换了几次,电表也换成了智能的。我结婚那年,在彭浦买了自己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孩子在这里出生,在彭浦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长大,直至后来考上大学。记得,儿子小时候,我每天早晨送他上学,穿过小区里买菜回来的老人,穿过那些下棋的、遛鸟的、跳扇子舞的身影,觉得日子安稳踏实。

临汾路始终是彭浦的魂。后来开了肯德基,开了电影院,开了各种连锁品牌,但街边那些老店也还在。前两年新开了一家网红奶茶店,排队的全是年轻人,我试着买了一杯,甜得齁人。还是喜欢街角那家卖葱油饼的,炉子就支在路边,现做现卖,葱香能飘半条街。卖饼的老伯从1998年就在这里摆摊,如今,头发全白了,他的儿子偶尔来帮忙。他认得我,“老高,还是两块葱油饼加个蛋?”我说是,他就低头忙活,我们之间不用多话。

30年过去,彭浦新村的地铁站更繁忙了,临汾路更热闹了。如今共和新路与一二八纪念路口的万达广场,又成了彭浦人休闲娱乐的好去处。当年的同事有的搬走了,有的和我一样留了下来。楼下的广玉兰已经长到四楼高,每年五月开花,碗口大的白花,香气沉沉的。

我常常在黄昏时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看临汾路方向那片璀璨的灯光。这座城市在飞速地变,彭浦新村也跟着变,但总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街坊邻居打招呼的热情,比如菜场里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比如深夜里那家锅贴店依然亮着的灯。

窗外的地铁驶过,轰轰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我听着这声音,觉得安心。这是我的彭浦,我的家园,一个“新上海人”30年的第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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