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9日 星期四
烟淡松自苍 鸭声白 橘子花开 悄悄改变,慢慢富有 淮北平原上的那扇窗 我的足球生涯 彭浦新村记
第13版:夜光杯 2026-07-09

鸭声白

李长声

喝了酒就要谈谈诗。日本大诗人“俳圣”松尾芭蕉有一首名作,借酒恣译:海上晚风紧,隐隐约约鸭声白,片影天际尽。以鸭声为中心,将其描写成白色,从视觉把握听觉,即所谓通感,某种感觉自动诱发其他感觉的现象。声变白,色作响。芥川龙之介说:芭蕉俳句的特色之一是将诉诸眼睛的美和诉诸耳朵的美微妙地融合的美。这就是耳中见色,眼里闻声。

近代歌人与谢野晶子有一首短歌,周作人1921年译作“比远方的人声,更是渺茫的那绿草里的牵牛花”,并加以解释:“这一首里将远方听不清楚的人声,比淡淡的颜色,视觉与听觉混杂,便是现代文学上所常见的‘官能的交错’。”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的“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常被举为通感的范例,有点像与谢野晶子的短歌,但清香与歌声交错的是嗅觉和听觉。我想到了北原白秋的诗:“桐花绽开,我总是想起长笛冷冰冰的哀声”。

钱锺书1962年论说通感,东征西引,铁证多如山。有云:“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钱锺书例举了明末清初李世熊的两句诗:月凉梦破鸡声白,枫霁烟醒鸟话红。李世熊(1602年—1686年)和芭蕉(1644年—1694年)差不多同代,想来他的诗当时并不曾东渡,二人隔着海“通感”。芭蕉之所以觉得鸭声白,或是受鸭子通体白色的影响,例如杜牧诗:饥凫晒雪羽。白色是听来渐渺的声音,声音是看去渐远的白色。循声望去,隐约可闻,隐约可见,海上影影绰绰的白色影子,仿佛提示着幽暗无边,寂寥无边。我添枝加叶的翻译,芭蕉的野鸭子未免像杜甫的孤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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