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平原上的那扇窗

许桂林

那年的仲夏时节，阳光照在淮北平原上，麦子刚收过，地里一片齐崭崭的麦茬。我就在这样的时节，从上海来到了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十七岁的我，心里装着广阔天地的浪漫新奇，脚下踩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黄土地。

知青的到来，像是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吹进了这个闭塞的村子。书华是村里最常来我屋里的孩子。七岁的他，大眼睛，圆脸蛋，嘴甜，一进门就“哥、哥”地叫。我把从上海带来的糖果给他，他舍不得一次吃完，揣在兜里，过一会儿摸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我也常去他家，他父亲老咳嗽，我会给他带些药去。他母亲对我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给我留着。书华喜欢跟我玩。我画画，他趴在旁边跟着学；我唱歌，他跟在一边哼。他不会唱歌，但哼得很认真。我做饭总是烧不着火，他在灶前蹲下来，三两下就把火引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刻，像淮北冬天的炭火，不怎么旺，却暖了我很久很久。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聪明，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六年过去了，书华十四岁的时候，我也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村民们送我到村口。书华拉着我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不肯松开。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嘛，你好好上学，我有空会回来看你的。但我这一走，却再也没能回去。

多年后有了书华的消息。改革开放后，他开始做建筑，后来又跑到亳州，从事中药材生意。如今，大大小小也算有自己的企业了。更让我惊讶的是，书华自学拿到了本科文凭。当年的画功也没丢，他去中央美术学院深造，画作多次获奖，成了中国美术家协会的会员。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淮北秋色》，金黄的玉米、火红的高粱，还有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走在田埂上。

让我感到踏实和骄傲的，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曾经在一个贫穷的村子里，给一个孩子开过一扇窗。窗外，是整个世界。淮北平原上的落日是沉默的，是苍凉的，是能把一个知青少年的心烧出一个洞的。而此刻，那个知青少年已经老了。可那个帮我烧火的孩子，却还在人生的路上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