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1日 星期六
人间四月天 篆刻 路秉杰与陈从周 听周小燕聊“世界杯” 老之将至 忙里偷闲喂斑鸠 高敏感人士生存指南 自有荷花替她说话
第13版:夜光杯 2026-07-11

自有荷花替她说话

李舒

有些名字不是被忘记了,只是被慢慢安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周思聪就是这样的名字。

有这个感慨,是因为相熟的友人自京离沪,特别和我提到错过了北京画院的周思聪画展,叫我一定要去看一看。当然会去的,周思聪对于大众来说有些陌生,但她并没有从美术史里消失。懂画的人说起她,仍然会想到《人民和总理》,想到《矿工图》,想到中国现代水墨由写实转向表现时,她曾经留下的那一道艰难而明亮的身影。不过,我们也必须承认,对于更多的普通人来说,周思聪不像某些艺术家那样不断被谈论,这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太多可供消费的传奇,她也没有把自己放到喧嚣里。我去年在嘉德的秋拍里看见她的作品,会忽然地一凛,因为周思聪像一盏灯,被放在一间林中小屋里,她一直都亮着灯,只是我们很少走进去。

北京画院的这个展览叫“真言可贵——周思聪的变法之路”,题目起得好,真言可贵,我想策展人是真的懂周思聪。周思聪的画,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画家本人的创作态度。她画人间,便真真切切地看见人间;她画苦难,便不把苦难装扮成壮丽,她早年的人物画,显然是在徐悲鸿、蒋兆和开创的现代写实水墨人物画传统里生长发展出来的:以素描造型立骨,以笔墨晕染传神,人物不是旧式仕女高士,而是被时代风尘扑面的普通人。可是周思聪又很快从这个传统里走了出来,越到后来,她笔下的人物越不只是“像”,而是带着一种内心的疼痛与体温,墨色似乎像画家的内心,怜惜人,替那些沉默的众生把话说完。可是我更愿意在周思聪的荷花前多站一会儿。荷花在中国画里,几乎是被画熟了的题材。陈洪绶画《荷花鸳鸯图》,花叶娉婷,鸳鸯戏水,是一池有古典秩序的清雅;徐渭的墨荷有大写意的恣肆;八大山人的残荷有孤傲出世的冷意;石涛的荷则“信笔所至,情出意外”,墨团之中另有波澜。周思聪的荷花不是这样的。她的荷塘里少有圆满的盛放,更多是残叶、断梗、雾气、水痕。墨色晕开去,像病中的呼吸,也像夜里醒来时窗外的一片冷光。那些荷花不是开给别人看的,它们像是从她身体深处长出来的,她的丈夫卢沉最懂她,他说她晚年的荷花是“一生中最好的抒情作品,也是她自身的写照”。

看着这些荷花的时候,我们大概很难想到,画家晚年被类风湿病折磨,手指关节变形,握笔都成了艰难的事。可是她仍画。手不能握,就用手指夹着笔画。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境地,再去画荷,便不只是画荷了。那一枝枝荷梗,像被命运弯折过的骨头;那一片片水墨,像疼痛终于被慢慢化开。病痛并没有被她战胜,病痛仍在那里,可她把它移到纸上,让它变成水、变成雾、变成一种不能大声说出的清凉。

周思聪早年画人物,画的是时代里的众生。她把画笔伸向矿工,伸向彝女,伸向沉默而劳作的人。那些作品里有沉重的土地,有被煤尘蒙住的面孔,有母亲低垂的眼睛。到了晚年,她仿佛从外部的人间退回了自己的内心。可是这种退回并不是逃离。一个真正看过人间的人,最后才会明白,最深的现实也许并不在街市、矿井和人群中,而在一个人的疼痛里,在她独自面对生命尽头时,还愿意把一枝荷画得那么轻。

所以她的荷花里有一种特别的悲悯。它一点也不自怜,也完全不想要诉苦,它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带着残缺,也带着尊严。我们看见的不是一朵花的洁净,而是一个人如何把一生的艰辛、烦恼、爱和不甘,慢慢熬成一池淡墨。墨色看似清淡,其实很深,像一条大河,静水深流。

我们习惯了热闹,习惯了故事,习惯了把艺术家说成某种可以迅速理解的人设,但这些都不能用在周思聪身上。她的一生那么短,五十七岁便停下了,可她的画没有停。它们仍在替她说话,说一个画家怎样从时代走向人心,从现实走向精神,从大悲悯走向大安静——艺术在这里,彻底成为她安顿身心,对话自我的方式,于画家如此,于我们亦如此。

推荐大家去看看周思聪的荷花,看见那些荷花,会忽然觉得周思聪并没有远去。她只是站在一片荷塘深处,手里仍握着那支艰难的笔。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残叶微微一动,她留下的真言,便又轻轻亮了一下。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