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新民路上的来安里

汪若愚

上海马路再短，只要上了百年，都会有厚重历史积淀，如静安区最东面的东新民路小马路。

东新民路紧邻老北站，东起罗浮路，西至河南北路、宝山路交会处，只有短短200多米，原为新民路东段，1927年改为东新民路。南侧主要有各种商铺，北侧则建有大片石库门弄堂建筑。东新民路55号来安里，大约在清末民初时建造，寓意“既来之，则安之。”

我家就住在来安里。从南至北整整齐齐有11排、208幢石库门，数百家住户。“七十二家房客”每天在为生存奔波忙碌，生煤球炉飘飞的灰屑，都会产生很多传奇故事。上海作家简平小说《地底下的魔术小天团》，女魔术师洪芸子联手流浪儿抗日的故事，发生地之一就在来安里。来安里紧靠老北站，住户五方杂处，同学父母以苏浙、安徽、广东人居多，正宗本地人倒少，但不影响同学们拎着菜篮，勾肩搭背去菜场排队买菜。东新民路东南转角处，有爿南货商店，三四步台阶，店面敞亮。母亲常让我买豆瓣酱或甜面酱，有时还买辣椒酱。夜深人静时，隔壁上钢一厂阿叔的打鼾声，混杂着老北站火车启动时的鸣笛声，还有远处十六铺码头轮船低鸣声，奇妙混响，日子一天天过。

东新民路朝东走到底，罗浮路27号，有一幢新古典主义风格大楼建筑，门口挂着“上海新华金笔厂”牌子，进出厂门口职工衣着整洁，有时还戴着白帽。门卫把守很严，我始终没机会进去看看。后来才知道，这幢大楼前身为百星大戏院，建于1926年，是中国首家放映有声电影的影剧院，鲁迅、郁达夫等名流都来看过电影。百星大戏院主要上演越剧，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后，被日军强占，来安里也难以再安。越剧界同仁后在东新民路115号，重建金光大戏院，还是演越剧为主。解放后公私合营，1956年更名为泰山电影院，同年闸北区政府在电影院召开撤销北站区、并入闸北区传达大会。我读中学时，在此看过许多红色电影，如《闪闪的红星》《智取威虎山》等，记忆颇深。

随着老北站搬迁，新世纪后，周边马路逐渐沉寂，东新民路行人稀少。听说东新民路要进行整体改造，弄堂里阿姨爷叔们热切盼望。2016年“北站新城”项目终于启动，东新民路55号来安里大门口，被巨砖砌封。这一封又过了多年，2025年来安里被拆为平地，“静安里”别墅住宅群已具规模。泰山电影院更是变身为一座水晶宫，华灯璀璨。

我搬离东新民路来安里已有20多年，但那份牵挂始终都在。那天路过，看见一位阿姨推着轮椅上的老爷叔，迎面走来，原来是70多岁老邻居阿伟，动迁后他买了附近二手房，经常到东新民路转转。他讲，来安里虽然没有了，但现在老百姓安居乐业，“既来之、则安之”，哪里不是来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