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甬沪
夏时风物,最寻常也最合人心意的,便是黄瓜。在我的生活方式里,它可菜可果、生熟两宜,清清爽爽占尽一夏风味,是我从小到大格外偏爱、从不厌弃的时令食材。
儿时的夏天,鲜果琳琅满目。枇杷软糯、荔枝清甜、杨梅酸甜开胃、西瓜消暑清凉,各有风姿。可我独爱黄瓜一身爽脆。整个盛夏,家中常以黄瓜替代各色时令鲜果,日日上桌,也成了我童年夏日里最固定的口腹欢喜。
黄瓜吃食,生熟判若两味。但凡下锅热炒,便失了灵气。家常黄瓜炒肉丝、黄瓜炒鸡蛋、黄瓜丝炒榨菜或茭白丝,一经热油翻炒、烟火焖煮,瓜身瓜质即刻软塌发绵,全无脆劲,口感寡淡拖沓。因此每逢家宴,熟炒黄瓜总是无人问津而在桌上剩得最多的一碗菜。可一旦凉拌,黄瓜便瞬间出彩。切片切丝,淋少许酱油、点几滴麻油,无需繁复佐料,简简单单即成美味。入口清冽脆嫩、解腻消暑,最是贴合夏日胃口,每每端出,顷刻被众人抢食一空。冷热之差,高下立见,也让我从小认定:黄瓜的本味,贵在生鲜本真。
童年的黄瓜是家常清欢,青年时代夜走山路的雁荡山黄瓜,则是刻在心底的记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临近毕业,那时大学毕业生有社会调查这一实践环节,于是我们选择了领改革开放之先的温州。我随老师与同学深入雁荡山下偏远古村,走访乡村图书馆、踏勘古建民居。当年求知心切,一路流连山水古貌,不知不觉错失了回城的末班车。淳朴的村长热心挽留我们留宿,可带队李老师牵挂留守基地的同学,坚持连夜返程。临行前,我们每人买了两根当地黄瓜。此地山野黄瓜与上海周边纤细秀气的品种截然不同,个个敦实饱满,瓜肉厚实带着山野水土滋养出的质感,看着就格外解渴。暮色四合,马家岭山路幽深荒僻,为驱散胆怯、提振精神,我们一路放声歌唱,这几根黄瓜,成了我们夜行路上唯一的犒赏。清甘脆凉的瓜汁入喉,消解燥热。那一晚,山野清风、清甜瓜味成了我终生难忘的青春印记。
岁月流转,流年不惊,又是一年初夏瓜熟时节。近日,奉贤老友邀我前往他家乡下自留地,采摘新熟黄瓜,重拾地头原味。步入菜园,藤蔓攀架、满目生机。青瓜垂挂藤蔓之间,细刺微立,鲜活水灵,满眼都是夏日田园的质朴生机。刚从泥地藤蔓上摘下的新瓜,风味远非市售可比。入口脆嫩甘鲜、清润爽口,汁水充盈,清味透彻心扉。只是人间至鲜最是留不住,不带冷藏、不施保鲜,常温安放三日尚且鲜嫩如初,待到第四日便失香失水、绵软乏味,鲜灵风骨荡然无存。
一根平凡黄瓜,半生岁岁相伴。它不逐鲜甜、不争艳丽,以一身清凉质朴,抚慰盛夏人间。从儿时餐桌的家常滋味,到学生时代夜行征途的微光,再到退休生活的田园采摘清欢,一瓜藏四季,一味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