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志愿谁来报

张生

每年6月份高考结束后，立即就有各路人马迫不及待地开始为考生报志愿支招。大学类型太多，而大学的专业也改来改去，有些变成了五花八门的实验班，变来变去的什么大类招生和冠之以时髦的智能一词的各种专业让人眼花缭乱，不要说很多考生的没有读过大学的家长了，就是像我这样在大学里教了几十年的书的人也倍感困惑。所以，如今出现了多少有点荒诞的一幕，那就是随着大学里专业的消失，高考咨询却不仅成了个炙手可热的新专业，还成了门越来越兴旺的生意。

做咨询的人各自立场不同，所以他们给出的志愿建议也人言人殊，甚至相互矛盾，让人无所适从。从我们这些大学老师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每个专业都有优秀的考生报考，因为从学科上或学术上来说，大学里的专业绝大多数都有其价值，就是被人称之为“天坑”的专业也都是不可或缺的专业，而只有源源不断培养各个专业的人才，学术研究和科技的进步才会后继有人；对家长来说，当然是希望孩子上个好大学，学个好专业，毕业后可以找个好工作，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诉求；而对那些高考咨询的专家来说，则基本上是以就业为导向，他们的咨询常让人感觉很“实用”，文科以能否考公为目标，理工科以能否赚钱为目的，除此之外，一律都是垃圾专业，而为了能够让家长们购买他们的咨询，他们对很多专业肆意抹黑，有时甚至不惜用恐怖性的语言来恐吓家长，让人感觉如果不听他们的话，考生以后就会走上绝路。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些年形势变化太快，他们当年推荐的热门专业转眼就变成了明日黄花。

这些不同立场的咨询，各有其道理，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都或多或少忽视了考生本人的专业志向。其实不管是大学专业各种排名的高低也好，未来就业的冷热也好，都不是选择专业最重要的依据，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考生是不是有兴趣。我在同济教书，前些年既有从土木建筑等热门专业转入冷门的中文系的，也有从冷门的中文系转到经管和建筑等热门专业的，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些同学最初报考专业时大都并不知道自己的兴趣，现在知道了，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其实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有很多，像鲁迅、郭沫若都是学医的，徐志摩和郁达夫都是学经济学的，可他们最后都没有以医生或银行家作为自己的职业，而是根据自己的兴趣，放弃了在今天人们看起来都仍然很“热门”的专业，选择了文学作为自己的职业和事业，并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很多年前我在辽宁做高考咨询，有个考生考得不错，和父亲一起来咨询专业。到了同济的咨询台后，他父亲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同济最好的专业是什么。那时同济的建筑、土木、汽车不仅专业排名高，就业也不错，我就告诉了他，他又问我这里面哪个专业最好，他可以考虑让孩子报考。我看了看他身边的个头和他一样高的戴眼镜的男孩，就对他说，最好问问孩子对哪个专业感兴趣，想学哪个专业，至于同济哪个专业最好，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关键看孩子有没有兴趣。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下愣住了。我转头问孩子想学什么专业，他说还没想好，我就对他说那就和父亲多看看，多问问。他父亲就和他一起离开，去别的学校咨询了。

我同事对我这么咨询也感到惊讶，他觉得应该鼓励这个家长让孩子大胆报考同济。但我却并不以为然，因为我想提醒那个家长的就是，读大学的不是望子发财或者望女成为公务员的家长，也不是那些搞学科评估的机构的工作人员，更不是那些搞高考咨询的所谓专家，也不是我们这些大学老师，而是考生自己。我真心希望以后大学招生再也不要搞什么“实验班”与“大类”招生等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实验”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归到专业招生，免得无谓地浪费考生家长还有老师们的精力。

我不知道那位辽宁的家长让孩子报了什么专业，只是我现在忽然想，如果我当年根据他的想法鼓励他的孩子报了同济当年那些最好的专业，如今却发现出路堪忧，他可能要忍不住要说我骗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