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扬
《杯有光》展中,王元化致严建平的一封信很特别。王元化在信里,说了阅改小样的事,并对自己稿子的刊发作了十分细致的嘱咐。信如下:
建平同志:
《夜读抄》小样(三则)已阅改,奉呈请正。承询此栏排式,谨将拙见奉陈,供参考:
一、此栏希每次刊登一篇,时间最好距离不要太久。最好四五天刊登一次。
二、夜读抄最好做一题花,不必太花哨,请新民晚报老领导赵老、老束、其他年轻同志等亦可随便哪一位用毛笔或钢笔写三个字即可。
三、全文字体倘能改用活体字(晚报曾用过这字体排短文)最好。
向您征求意见,谨陈如上。一切请待您及晚报决定,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匆匆
祝编安
王元化 草上
九、二
信未署年份,因“夜读抄”栏刊于1991年,可断定写于1991年9月2日。
在这封信里,王元化对新开的“夜读抄”专栏的刊发时间间隔、头花制作、字体等细节,提出了详细的建议。王元化之所以提这些建议,是因为“夜光杯”编辑严建平去“征求意见”。这年8月18日,王致严信云:“将校样放大,谢谢,现已校好送还。四则中《刚毅识杨金龙》一条有‘前已述及’,原是写在《甲午缉奸》一条之后,最好慢一点发,否则似无交待。现再送上原稿三则(《甲午缉奸》在内),请审定。”
这段不足百字的话,在数字时代,似需稍作解释。在“前电脑时代”,报社来稿,都是手写的,因写作者字体各异,有的甚为难辨,因此常有误植。编辑一般会先排出小样,请作者校改。在王元化的信中,有许多是因为改小样而写的:
“小样已校正,奉上审定。前见纫秋同志,知已收到,始放心。”
“校样四份收到。我校时,最好有复制原稿查对,这样要方便得多。不知方便否?先附上校好小样三份。另一份希将原稿复制寄下为荷。”
“此一篇连同现寄上二篇共三篇,倘能将底稿复制件及校样交我阅正,则甚感。”
“校样改毕。遵嘱分为八段。各加上了小标题。奉上审定。”
“我现在杭州写就短文一则,请审定。倘用,希望最近刊出,给我看小样。”
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可观当年报纸副刊编辑的工作状态。同时,这些作者改动的小样,如今也是文物了,未知还有王元化亲笔改动的小样存世否。
王元化的意见,“夜光杯”编辑部当然会重视,这年9月14日,王致严的信说:“近在晚报接连读到《夜读抄》,排式甚满意,无错字更为感激。现再奉上一篇,即请审定。”看来,他甚为满意。
“夜读抄”,是王元化在“夜光杯”的一个栏目,发表时署名“心斋”。第一篇刊于1991年9月8日,距本文开头所引之信的写信日,仅隔六天。这个小专栏,共刊十一篇,皆谈晚清掌故。
王元化可能是在“夜光杯”开设专栏最多的作者,计有“清园谈话录”“思辨续录”“清园书简”“癸酉日记”“清园书话”等,体裁多样,有札记、日记、书信、书评、对话等,内容甚为丰富。能持续约到王元化开专栏,是“夜光杯”的荣光。
或许是跟原总编辑束纫秋在解放前一起在上海参加革命活动的缘故,王元化对《新民晚报》颇有感情。检王元化著《九十年代日记》,与新民报人的往来,很不少,亦可与前引信件参看。随手摘几条:
1992年8月22日,“午后《新民晚报》送校样来”;9月4日,“午后特快专递送来《夜读》三校样,放下正在读写的杜亚泉资料笔记,连忙校对”;10月6日,“老束偕建平来,将《杜序》一至六节携去。匆匆写成记老姜文”;10月7日,“下午《夜光杯》邓传理将记老姜文拿去”;1994年7月16日,“编后完稿,交邓传理拟先在《新民晚报》上发表”;8月6日,“早邓传理、严建平偕报馆摄影记者来录像”;11月13日,“早束纫秋、邓传理来,各赠《随笔》一本”,12月3日,“邓传理介绍人来装空调”;12月10日,“午后一时半参加《新民晚报》六十五年纪念”;12月27日,“杨泰俊、李安瑜来。为安瑜事写信给丁法章”;1995年3月10日,“邓传理来,将悼词要去”;3月12日,“小邓送来悼冯契文校样”;1998年2月18日,“束纫秋迁新居邀去青松城午餐”;1999年9月1日,“上午邓传理送来报馆所赠《赵超构文集》六卷”……
在日记里,王元化还常记下读《新民晚报》的感受,仅举一例:1998年9月2日,王记:“晚报有数则报道的标题是:一、上面小标题:《球场上闹事,监房里挨揍》,大字标题:‘智利足球流氓自讨苦吃’。二、大字标题:‘壮国威、压美韩、争市场’,下面小副标题:‘析朝鲜发射新洲际导弹’。三、报道萨达姆抑制联合国销毁伊核武器的消息。上面小标题:‘缅怀为国献身英烈’,下大字标题:‘伊所有学校村庄以烈士命名’。我以读者名义给报纸领导写去一信提意见,认为报纸不宜过于倾斜性,要科学性、客观性才好。”有如此细心且具灼见的读者,是《新民晚报》之福。